尤二姐自嫁了梁砚臣,便搬出了贾府旁支的闲置院落,住进了梁砚臣置办的一处小巧宅院。
这宅子虽不及荣国府富丽堂皇,却庭院清净、屋舍整洁,院中栽着两株西府海棠,春日里开得如云蒸霞蔚,风一吹,细碎花瓣簌簌飘落,处处透着寻常人家的安稳烟火气。尤三姐陪着姐姐一同迁居,日日与姐姐一同料理家事,缝补浆洗,闲时便坐在廊下晒着暖阳,说些体己话,再无往日里寄人篱下的局促与憋屈,更不必再应付贾珍贾蓉父子的轻薄调戏,日子过得清净又舒心。
梁砚臣本就忠厚本分,性子沉稳,待尤二姐温柔体贴,从无半分轻慢。晨起出门打理营造差事,事事尽心,薪俸尽数交给二姐打理;傍晚归家,便主动帮着姐妹俩劈柴挑水,做些粗重活计,从无半句怨言。
三餐虽是粗茶淡饭,却温热可口,夜里院落里安安静静,再无豪门里的勾心斗角、污言秽语。尤二姐瞧着眼前光景,每每想起从前被贾琏花言巧语哄骗,藏在花枝巷里日日担惊受怕,生怕被凤姐发觉,只觉恍如隔世。如今不必再藏躲,不必再看人脸色,身边有良人呵护,有妹妹相伴,眉眼间的愁云尽数散去,多了几分安稳的温婉笑意,连气色都红润了不少。
尤三姐看在眼里,心中满是彻骨的欢喜与宽慰。她素来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最见不得姐姐受半分委屈。从前在宁国府,看着姐姐被贾珍贾蓉哄骗拿捏,又被贾琏虚情假意蒙蔽,她虽拼着一身刚烈,拼死护着姐姐,却终究势单力薄,无力彻底挣脱那污泥浊水般的是非窝,只能日夜悬心,夜夜难眠,生怕姐姐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她也曾暗自绝望,想着这世间女子,尤其是她们这般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女子,终究逃不过任人摆布的命,甚至偷偷想过,若姐姐真有不测,她便以死相拼,绝不苟活。可如今,姐姐彻底脱离了豪门泥潭,嫁得良人,得了安稳归宿,三餐温饱,一身清净,再无人敢轻贱。
拉着姐姐的手坐在海棠树下,尤三姐声音带着难掩的哽咽,却满是欢喜:“姐姐,咱们总算熬出头了,这般安稳日子,从前想都不敢想。往后我陪着你,咱们姐妹相依为命,再也不回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再也不看那些混账男人的脸色。”
尤二姐握着妹妹微凉的手,眼眶微热,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都是托了林姑娘和凤姐姐的福,更亏得妹妹一直护着我,不然我早就陷在里头,连活路都没有了。”
姐妹二人正说着暖心话,便见林府的丫鬟捧着烫金请柬,带着两个小丫头缓步而来,笑着行礼道:“尤家二位姑娘,我家姑娘备了清茶点心,特意请二位过府小坐,说些闲话。”
尤三姐本就对心思剔透、行事周全,却从无半分贵女架子的黛玉敬佩不已,当即扶着姐姐,跟着丫鬟一同前往林府。
林府内庭院雅致,曲径通幽,处处摆着书卷盆景,回廊下挂着素色纱灯,全无荣国府的奢靡浮躁,反倒满是清雅之气。黛玉身着月白绫裙,外罩浅粉纱衣,鬓边只簪着一支白玉簪,静立在垂花门下等候,见二人到来,连忙笑着迎上前,亲自扶了尤二姐一把,温声道:“二位姐姐快请进,院里风大,咱们去暖阁里坐着说话。”
说着便引着她们进了暖阁,命丫鬟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摆上精致的藕粉桂花糕、玫瑰酥糖,语气亲和自然,半点不见生疏。
闲谈间,黛玉细细打量尤三姐,见她虽衣着朴素,只穿了一身青布棉裙,却眉眼清亮,身姿挺拔,说话行事爽利干脆,眉宇间透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刚烈与英气,明明身处逆境,却从不卑躬屈膝,心中越发欣赏。
她深知尤三姐心性高洁,不甘屈居人下,更不愿一生困于内宅、依附男子度日,这般女子,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而非困在方寸庭院里,耗尽一生。
黛玉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语气诚恳:“我瞧三姐这般性子,绝非困在柴米油盐里的寻常女子。如今薛家打理着商行、京里的布庄与几处织锦工坊,正缺心思端正、行事利落的人手,管着铺面账目、打理内外往来,或是照看工坊杂事都使得。三姐若愿意,大可入商行做事,不必拘着闺阁礼数,凭自己的本事挣俸禄、立根基,往后不管是为自己攒个体己,还是寻个称心的归宿,都有十足的底气,不必再看旁人眼色,不必再依附任何人活着。”
尤三姐闻言,登时惊得站起身,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光亮,随即又涌上满满的感激。她活了近二十年,从未有人这般看得起她,从未有人想过,女子也能走出内宅,凭本事立身。旁人只当她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性子又烈,不好拿捏,便处处轻贱,只盼着她早早嫁人生子,做个依附男人的附庸。
可黛玉却给了她一条全新的路,一条能让她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做人的路。她强忍着眼底的热泪,对着黛玉深深一福,声音恳切又坚定:“林姑娘如此抬举我,给我这条活路,我哪有不愿意的道理!我虽不懂商行的精细活计,但我肯学肯干,不怕苦不怕累,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必定尽心竭力,不负姑娘的看重。”
黛玉连忙扶她起身,笑着道:“我信你的为人,往后咱们一同做事,不必这般多礼,只管把这里当成自家一般。商行那边,我已与薛家姐姐言语过,你去便是。”
又过了几日,黛玉特意托宝玉出面,邀柳湘莲一同来林府赴小宴。柳湘莲生性洒脱,浪迹江湖,不喜权贵应酬,一身傲骨,却素来敬重黛玉的人品才学,又与宝玉相交莫逆,听闻相邀便欣然赴约。
宝玉早得了黛玉的叮嘱,知晓她要成全尤三姐与柳湘莲的缘分,席间特意拉着柳湘莲叙话,说些江湖趣事与京中杂闻,又寻了个赏花的由头,引着柳湘莲往庭院的海棠花径走去,恰好与煮茶的黛玉、尤三姐撞了个正着。
彼时尤三姐正蹲在石桌旁,帮着黛玉添炭火煮茶,乌黑的发丝垂在颊边,衬得眉眼愈发清丽。听得脚步声,她下意识抬眼,猝不及防便与柳湘莲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周遭的风声、鸟鸣声仿佛都瞬间静止,只剩彼此眼中的身影。
柳湘莲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尤三姐身上,再难移开。他见过的女子不少,闺阁千金的娇柔,江湖女子的爽利,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人——身着粗布衣裙,却难掩清绝容貌,没有半分扭捏作态,眼神清亮如寒星,带着几分未脱的刚烈,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明明是素面朝天,却比京中那些珠翠环绕的贵女,更动人心弦。他素来厌弃豪门女子的娇柔造作,更不屑与轻浮之辈相交,可眼前的尤三姐,周身没有半分宁国府的污浊气,反倒像院中的海棠花,洁净又挺拔,只这一眼,便让他心头微动,原本洒脱不羁的眼神,竟多了几分拘谨与敬重,下意识收了散漫的姿态,对着二人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声音温和:“见过林姑娘,尤姑娘。”
尤三姐被他看得心头猛地一跳,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从耳尖蔓延到脖颈,连忙垂下眼睫,伸手轻轻拢了拢垂落的发丝,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她强压着心头的悸动,不敢再与他对视,可脑海里却全是刚才那一眼——男子眉眼俊朗,身姿挺拔,眼神澄澈坦荡,没有贾琏的油腻,没有贾珍的轻佻,更没有豪门子弟的骄奢,周身那股江湖儿女的洒脱磊落,直直撞进她心底。
从前她心如死灰,见惯了男子的薄情寡义、虚伪浪荡,只想着护着姐姐过完一生,自己终身不嫁也罢,绝不肯将就着嫁一个庸碌之辈,更不肯再沾惹豪门是非。而,柳湘莲偏偏是几年前自己便心仪的男子。
此刻,看着眼前的柳湘莲,那颗早已冰封的心,竟悄然裂开一道缝隙,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敢信的悸动与期许。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黛玉将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笑着打圆场:“柳公子与宝二爷来得正好,新茶刚煮好,一同坐下品茗赏海棠罢。”
说着便示意尤三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