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宝玉随柳湘莲远赴江南的日子,天刚泛起鱼肚白,荣府角门处已备好车马行囊。小厮们将行李稳妥搬上车,奶哥哥李贵带着几个得力随从守在一旁,柳湘莲一身素色劲装,腰束革带,英气洒脱,正倚着车辕等候宝玉。
宝玉一身家常素衣,眉宇间的郁结散了些许,却仍带着几分不舍与怅然。他虽盼着逃离深宅烦忧,可真要离别,心中又难免牵挂府中众人,脚步也慢了几分。
不多时,探春、宝钗、林瑾三人一同赶来相送。
探春性子爽利,上前拍了拍宝玉肩头,朗声道:“二哥哥,此番去江南游山玩水,定要放宽心,好好散散心,路上务必保重身子,早些归府,我们还等着同你一同赏园作诗呢。”
宝钗端着温婉气度,递过一包随身药物,温声叮嘱:“江南多雨潮湿,这些安神驱寒的丸药你带着,路上仔细些。凡事多听柳大哥吩咐,平安为上。”
林瑾亦上前拱手,笑语温和:“宝玉兄一路顺风,愿你此行抛却烦忧,尽兴而归。”
三人言语恳切,宝玉一一谢过,目光却不自觉往府内深处望去,盼着能瞥见那道熟悉身影,可终究是空等一场。
此时潇湘馆内,黛玉倚窗而立,指尖微凉。她早知今日送行,却终究没有出去。前世情缘已了,今生心意已决,她怕一见之下,乱了心绪,也怕压不住那点心疼,只得推说身体不适,闭门不出。
可终究放心不下。她在案前沉吟许久,最终取出一柄短小精致的短剑,剑鞘素净,并无繁复装饰。她又取了丝线,亲自细心编了一枚雅致剑穗,系于剑柄之上,才将剑装入锦匣,封好口,命紫鹃送去交与林瑾。
角门下,紫鹃将锦匣递至林瑾手中,低声转述了黛玉的嘱咐。
林瑾点点头,捧着匣子上前递给宝玉:“宝玉兄,姐姐今日身子不适,不便亲来,这是她特意为你备下的薄礼,托我转交。”
宝玉连忙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柄寒光隐隐的短剑,鞘上悬着一枚编织得格外工整细腻的剑穗,一看便知是亲手所为。他一时愕然,不禁道:“妹妹明知我不会舞刀弄剑,怎会送我这个?”
林瑾笑着将黛玉的原话道出:“姐姐说了,她知道二哥哥向来不习剑法,此番送剑,并非要你上阵厮杀,只是希望你此去江南,能仗剑远行,舒展心胸,将一身郁结愁绪都抛散在山水之间;若能跟着柳大哥学上两三招,也可强身护身,一路平安。”
宝玉听罢,捧着短剑,指尖轻轻拂过那枚亲手编就的剑穗,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他听懂了,这不是儿女情长的牵绊,是她真心盼他自由、盼他开阔、盼他平安。
那清淡的剑穗,系着她最后一点不露声色的牵挂,也系着她此生不再言说的成全。
宝玉紧紧将短剑抱在怀中,沉声道:“回去替我多谢林妹妹,这番心意,我记下了。”
一旁柳湘莲看了,也赞道:“林姑娘心思通透,这份礼物,比金银绸缎重得多。”
不多时,宝玉辞别众人,登车启程。
车轮辘辘向南,渐去渐远。
转角处,黛玉听得车马声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一柄短剑,一枚亲手打的剑穗,送他远行,也送自己彻底心安。
从此各安天涯,只愿他一路顺遂,再无烦忧。
一路南下,风光渐与北方不同。
起初宝玉尚有些离愁别绪,行得几日,眼见青山叠翠,绿水绕城,市井烟火与贾府的规矩森严全然不同,心胸果真渐渐开阔起来。柳湘莲本是江湖性子,一路不赶急、不赶路,遇着名山便登,遇着好酒便饮,遇着不平事也敢伸手管上一管,带着宝玉见识了深宅大院里从未有过的活法。
日间,二人或泛舟湖上,听渔歌晚唱;或漫步古镇,看寻常人家炊烟袅袅。柳湘莲偶尔兴起,便拔剑舞上一路,身姿矫健,英风飒飒。宝玉看着,也动了心思,真就按着黛玉所盼,跟着学起了基础剑法。
他虽筋骨柔弱,胜在用心,每日清晨便起身练习。那柄系着清淡剑穗的短剑,日日佩在腰间,挥砍之间,竟也渐渐有了几分模样。每握紧剑柄,他便想起黛玉那句“仗剑远行,舒展心胸”,心中愁闷便散了一分。
晚间歇宿,二人常对坐闲谈。柳湘莲讲江湖见闻,讲萍水相逢的义气,讲浪迹天涯的自在;宝玉便说大观园里的姊妹,说诗词歌赋,说心中对自由的向往。一庄一谐,一刚一柔,反倒成了一路难得的知己。
途经一处小镇,恰逢地痞无赖欺压商户,柳湘莲拔剑相助,宝玉虽未动手,却也站在一旁高声主持公道,全无往日贵公子的怯懦。事后店家以酒肉相谢,二人坐在街边小馆,粗茶淡饭,却吃得比贾府珍馐还要痛快。
宝玉在信中写给贾母:“孙儿一路平安,江南山水极好,心胸亦日渐开阔,每日习剑强身,不再是困于园中的痴儿了。”
他未明说,可每一字里,都藏着黛玉送他的那柄剑,系着的那枚穗子,与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