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又一年十月二十一日,湖边起了雾。
傅砚舟带来一小袋年年最爱吃的鸡肉干。
“今天是第十三年。”
“认识你的第十三年。”
他坐在台阶下,没有靠得太近。
“安全项目出了新版程序,以后只要识别到人体轮廓,家属端无权跳过警报。”
“最近又救下一次误操作。”
“那只狗和它的主人都没事。”
他说到这里,终于笑了一下。
我站在墓碑旁,也看向湖面。
爸爸妈妈搬去了南方。
妈妈学会种花,爸爸嫌她浇水太多,吵完又一起买花盆。
他们没有忘记我。
却终于肯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江彻和程放离开了这座城。
唐野仍写信说:
“我没想过会这样。”
可没想过,不代表没做过。
一句玩笑,也抹不掉按下确认键的手。
傅砚舟从衣袋里拿出那枚领带夹。
“阿澜,我以前总觉得,爱你就是把最贵的东西都给你。”
“房子、股份、我能挣到的一切。”
“后来才知道,你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你要我站在你那边。”
“要我在你说怕的时候,不逼你证明。”
“要我答应接你,就真的回头。”
他停了很久,将领带夹放在墓前。
“我爱你。”
“但这三个字,不是在替我求原谅。”
“它只证明,我曾经拥有过最好的人,又亲手辜负了她。”
风吹过来,湖边的白色小花轻轻摇晃。
我最后一次走到他面前。
活着时,他总爱把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低声问我还气不气。
我以前气得再狠,只要他抱紧一点,我就会心软。
现在,我隔着生死看了他很久。
没有恨。
也没有爱了。
傅砚舟像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
雾里当然什么都没有。
他却红着眼,轻声说:
“再见,阿澜。”
我笑了笑。
再见。
年年从远处跑来。
它还是八年前那只小狗,围着我拼命摇尾巴。
我蹲下抱住它。
蓝色晶石埋在墓碑下,终于不再发烫。
这一生,我花了太久证明自己懂事、体面、不计较。
别人说是玩笑,我就忍住不适。
爱人说别扫兴,我就咽下拒绝。
可真正爱你的人,不会把你的恐惧变成考题。
更不会让你拿命交一份及格答卷。
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不会再走进任何一扇让我害怕的门。
我会先相信自己的疼。
先尊重自己的不愿意。
先救我自己。
太阳从湖面升起来。
我抱着年年朝光里走去,没有回头。
身后,傅砚舟仍坐在原地。
但这一次。
不用他来接我了。
我也不会再等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