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娶亲
  村里老人常说,夭折的年轻人怨气重,会在头七那晚回来娶亲。
  我原本只当是吓小孩的鬼话,直到堂弟头七那晚,我在灵堂看见他穿着寿衣,牵着隔壁刚淹死的翠芬,对着棺材拜堂。
  他们拜完后转头看我,堂弟咧嘴一笑:“哥,你来当证婚人吧。”
  我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不听使唤……
  在我们那儿,十里八乡都流传着一句老话,是专门用来吓唬小孩子的。话是这么说的:短命夭折的年轻人,怨气最重,放不下阳间事,头七那晚,是要回来娶亲的。
  我是听这些话长大的。村里老人嘴里总有讲不完的鬼故事,什么吊死鬼找替身,什么水鬼拉人下水,什么鬼娶亲的唢呐声能从村头响到村尾。小时候吓得往被窝里钻,长大了就觉得这些都是无稽之谈。这都什么年代了,哪儿来的鬼?就算有,凭什么偏偏来我们这穷乡僻壤?
  可堂弟出事之后,我才知道,有些话,宁可信其有。
  堂弟叫建军,是我二叔家的独苗,小我两岁。我们从小一块儿在村东头的河沟里摸鱼,在打谷场上追着跑,感情比亲兄弟还亲。他这人从小就不安分,胆子大,敢半夜一个人去后山转悠,说是逮野兔,回来时一身露水,手里提溜着两只灰毛兔子,咧嘴冲我笑。
  谁也没想到,他会走得那么突然。
  那天是七月初三,天热得像下火。建军骑着摩托去镇上买饲料,回来的时候天擦黑,路过村口那座老石桥。桥有些年头了,护栏断了一截,村里人说了多少次也没人修。据后来路过的人讲,他们看见建军的摩托冲进了河里,人当时就被水冲走了,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儿了。
  二婶哭得死去活来,二叔蹲在堂屋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张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白发人送黑发人,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按村里的规矩,年轻人走得急,丧事不能大办,停灵三天就得下葬。灵堂就设在二叔家堂屋里,一口薄皮棺材搁在两条长凳上,棺材盖斜开着,露出建军青白色的脸。他换了身深蓝色的寿衣,那是二婶连夜赶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眼泪把布料洇湿了好几回。
  头七那天晚上,轮到我守灵。
  其实按说年轻人不该守灵,尤其是我这种八字软的人。我娘私底下跟二婶说过,建军走得凶,煞气重,让我别往前凑。可我怎么能不去?那是我兄弟。小时候我跟人打架,建军二话不说抄起砖头就冲上去,头上挨了一下,缝了七针,到现在后脑勺还有一道疤。他出事这几天,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那张脸,咧着嘴冲我笑。
  “哥,你去不去后山逮兔子?”
  所以头七这晚,我主动跟二叔说,我来守。二叔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按进地里。
  晚上十点来钟,帮忙的乡亲都散了,灵堂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堂屋里点着两根白蜡,火苗子直直地往上窜,偶尔被穿堂风吹得晃两下,把建军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棺材前的供桌上摆着几样供品,一碗白米饭,一盘苹果,还有建军生前爱抽的烟,拆了封,点着三根插在香炉里。
  我坐在灵堂角落的矮凳上,后背靠着墙,盯着棺材发呆。堂屋里静得出奇,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暗处叹气。
  不知过了多久,我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唢呐声。
  远远的,从村东头传过来,若有若无,像是被风裹着,飘飘忽忽地往这边送。曲调听不真切,只觉得那声音尖细,吹得人心里头发毛。我猛地睁开眼,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那声音又没了。大概是隔壁村谁家办丧事吧,我这么安慰自己。
  可没过多久,唢呐声又响了,这回更近了些。
  而且多了一种声音——锣鼓。咚咚咚,锵锵锵,节奏不紧不慢,像是迎亲的队伍。我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口,往外头张望。夜色浓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村子里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叫。
  我心里咯噔一下。狗不叫。
  村里的狗平时最灵性,有个风吹草动就狂吠不止。可今晚,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唢呐声越来越近了,锣鼓声也越来越响,我甚至能听见那曲调了——是一支迎亲的曲子,吹吹打打,热闹得很。可这大半夜的,谁家迎亲?
  我退回堂屋,想把门关上,手刚碰到门板,就看见院子里起了雾。那雾来得蹊跷,白茫茫的,从地面往上翻涌,转眼间就没了膝盖。雾气中,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
  先是一个,两个,然后是十几个。他们排着队,从院门口鱼贯而入,动作僵硬,像是提线木偶。打头的两个举着灯笼,灯笼是白色的,上面写着黑色的“囍”字。后面跟着四个吹鼓手,唢呐、锣鼓、笙,一应俱全。再往后,是一顶轿子——纸糊的轿子,白纸红边,在夜色中轻飘飘地晃荡着。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脚冰凉,眼睁睁看着这支队伍穿过院子,穿过门槛,径直进了堂屋。他们进来的时候,我分明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人往我骨头缝里灌了冰水。
  队伍在棺材前停下。
  然后,我看见建军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生锈的铁器在转动。他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寿衣,脸上还是青白色的,可嘴角却咧着,露出一个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小时候他偷了二叔的酒喝,醉醺醺地回来,就是这样咧着嘴冲我笑。
  他跨出棺材,双脚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紧接着,轿帘被掀开,一个姑娘从里面走出来。
  我认得她。翠芬,村东头老李家的闺女,半个月前在河沟里淹死的。她穿着一身红嫁衣,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脸色比建军还白。她走路的姿势很怪,像是脚下没根,每一步都飘飘忽忽的。
  建军伸出手,翠芬把手放上去。
  他们并肩站在棺材前,面对着一对不知什么时候点起来的红烛,开始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高堂的位置空着,只有那碗白米饭和苹果,还有三根快燃尽的烟。
  夫妻对拜。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可就是动不了。我的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按在地上。我想跑,想喊,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拜完堂,建军和翠芬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建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哥,”他说,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回音,“你来当证婚人吧。”
  我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可腿依然不听使唤,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地上。
  建军松开翠芬的手,朝我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我面前,离我不到一尺远,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泥土和河水混合在一起的腥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尸臭。
  “哥,”他又叫了一声,歪着头看我,“你怎么不说话?”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个字:“不……”
  “不什么?”建军的笑容不变,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漆漆的,像两口深潭,“哥,你忘了吗?小时候你说过,我结婚的时候,你要给我当证婚人的。”
  我确实说过。那年建军十二岁,我十四岁,我们坐在打谷场上数星星,建军说他要娶村西头小卖部的那个姑娘,我说行,你结婚我给你当证婚人。那时候我们笑得没心没肺,不知道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那是……小时候……”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建军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冷,吹在我脸上,像是一把冰刀子。他转过头,看了看翠芬。翠芬正站在棺材旁,一动不动,红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盖了回去,遮住了她的脸。
  “哥,”建军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