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救援
  一
  冰镐凿进冰壁的瞬间,林远听到了那个声音。
  起初他以为是风。昆仑山脉的冬季,风是唯一活着的生物。它在海拔七千米的高度上嘶吼,像一头被囚禁千年的困兽。但这一次,嘶吼声中夹杂着别的东西——一种极轻的、近乎金属摩擦般的呢喃,频率稳定得不像自然造物。
  他停下动作,将脸从冰壁上移开,侧耳倾听。防风面罩下,呼吸声被放大成沉闷的鼓点。那个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呼唤某个名字。
  “老林!”下方的陈默喊了一声,头灯光柱穿透密实的雪幕,“你发什么呆?体温在降!”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陈默吊在三十米下的路绳上,冰爪卡进冰壁,整个人裹得像颗臃肿的蚕蛹。在他更下方,隐约能看到另外两团灯光——那是他们四人小队中的王铮和方小雨。
  “没事。”林远摇摇头,想把那个声音从脑子里甩出去,“休息三十秒,继续上。”
  这是他们攀登玉珠峰的第三天。路线并不复杂,技术难度在昆仑山脉的诸多山峰中排不进前列,但海拔和天气是永恒的变数。昨天下午开始,暴风雪毫无征兆地降临,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米。四人经过短暂商议,决定继续推进到C3营地,再根据天气情况判断冲顶还是下撤。
  林远是国内顶尖的高山向导,攀登过七大洲的最高峰,带过的商业队伍超过四十支。但此刻,他内心深处有一丝不安在滋生。那个声音太清晰了,带着某种非自然的质感,不像风吹过岩石或冰裂缝时产生的共鸣。
  他继续向上。冰壁角度大约六十度,冰质硬而脆,每镐下去都会崩碎一片冰屑。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挥镐、踢爪、上升。这具身体经过二十年训练,登山已经成为本能。但那个声音始终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当他翻上冰壁顶部,头灯照亮一片不足五平方米的平台时,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二
  方小雨是队里的医生,第一时间被叫了上来。她费力地翻过冰檐,跪在尸体旁边,摘下手套,将手指按在尸体的颈部。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至少死了四十八小时。”她的声音透过面罩闷闷地传来,“死因……失温,或者力竭。脸部有严重冻伤,暂时无法辨认身份。”
  尸体呈蜷缩姿态,像胎儿般侧卧在冰面上,外层衣物被风撕碎了大半。一件红色的冲锋衣残片暴露出来,上面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标志——那是国内某知名登山俱乐部的队徽。
  林远蹲下来,仔细端详。死者的背包还在,被压在身下,里面只剩半袋能量胶和一只冻裂的水壶。冰镐插在旁边的冰面上,绳结还保持着受力状态,说明这个人是在上升途中出的事。
  “他一个人?”王铮也上来了,气喘吁吁地问,“没有队伍?这不可能。玉珠峰虽然不难,但单人攀登……”
  “未必是单人。”林远说,指着尸体腰间的安全带,“看,这里有快挂的摩擦痕迹。他上面应该有人领攀,下面也有人跟攀。这是个绳队。”
  陈默已经在周围搜索了一圈,雪地上什么也没找到。“脚印早被风吹没了。但这个位置偏离了标准路线。他们为什么在这里?从南坡传统路线看,这里已经偏西至少两百米。”
  风雪突然小了,像某个开关被关上。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声。林远站起来,四下张望。就在尸体上方不到十米处,他发现了一个洞口。
  准确地说,是一道冰裂缝。宽度不到六十厘米,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通过。裂缝的边缘有明显的冰镐划痕,说明有人进去过。
  “队长。”陈默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按照常规,我们应该原地待命,通知救援。这个人已经死了,我们要做的是保住自己。”
  林远没有回答。他盯着那道裂缝,总觉得那个声音——那个一路上都在呼唤他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老林。”方小雨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样东西,“从死者身上找到的。”
  那是一张被塑封起来的照片。照片上有四个人,站在一座雪山的山脚下,背后是湛蓝的天空。四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勾肩搭背,年轻、充满希望。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大约是三年前。
  林远接过照片,手指微微发抖。照片上的四个人,他认识其中三个。左边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是他曾经搭档过的向导,两年前在阿拉斯加失踪。中间的女人,是国内著名的登山媒体人,去年报道说在尼泊尔遇难。
  而站在最右边的那个——被前面三个人挡住半个身子的——是他自己。
  林远盯着照片上自己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从不记得去过那座山。从不记得和这些人有任何交集。
  “老林?”方小雨的声音透着担忧,“你认识他们?”
  “我不……我不知道。”他罕见地语塞了,将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枯瘦潦草,像是死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下的:
  “它在下面。别让它上来。”
  三
  四人陷入沉默。风雪已经完全停了,这是冲顶的绝佳窗口,但他们都知道,现在没有人在想山顶的事了。
  “队长,我建议立即下撤。”王铮说。他是队里最年轻的,二十六岁,但已经攀登过五座八千米级山峰,判断向来冷静。“这件事超出了我们的职责范围。把坐标报给大本营,让专业救援队来处理。”
  “你说得对。”林远点头,将照片塞进自己的内袋,“收拾东西,按原路返回……”
  话没说完,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次所有人都听到了。它从冰裂缝深处传来,极其清晰,像是一个人在哭。
  不,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哭声,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从裂缝深处向上涌。那声音里有恐惧,有绝望,有一种被囚禁了太久的疯狂。
  方小雨的脸瞬间白了。陈默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冰爪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王铮则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这不可能。”方小雨喃喃道,“声音不可能在这种深度传播这么远……这不科学。”
  林远蹲在裂缝边缘,打开头灯向下照。光柱穿透层层冰层,被折射得支离破碎。裂缝似乎比看上去要深得多,曲曲折折地向下延伸,看不到底。那些哭声就是从黑暗中渗出来的,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清晰。
  “你们在上面等着。”他说。
  “什么?!”陈默差点跳起来,“老林你疯了?这种地方下去就是送死!”
  “那个人——照片上那个人——他是我。”林远站起来,把绳子的主锁扣进自己的安全带,“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可能冻死在下面!而且这种地形,你一个人……”
  “我会做好保护站,每十米一个。如果半小时内我没上来,你们就下撤,把坐标报给大本营。”林远已经开始制作下降系统了。他的动作很快,绳结打得利落干净,二十年经验在这一刻化成肌肉记忆。
  方小雨忽然拉住他的胳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队长,那张照片……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你真的在三年前和他们一起登过山,你怎么可能不记得?”
  林远没有回答。他心里有一个念头,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念头——也许他确实去过。也许那部分记忆,和很多其他的东西一起,被永远留在了某座山的深处。
  他开始下降。
  冰裂缝内部比外面温暖一些,风被完全隔绝了。四周的冰壁呈一种半透明的蓝绿色,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内脏。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已经能听出里面有个别的声音特别突出。一个男人在反复喊着某个名字,一个女人在尖叫,还有一个人——那种声音最让林远头皮发麻——在笑。
  他下降了大约四十米,脚下忽然踩到了一个平台。
  头灯照亮了眼前的空间。这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