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纸扎娃娃
林晚是在清明那天捡到那个纸扎娃娃的。
那天她刚从墓园回来,整个人被雨水和哀伤浸得透透的。母亲的墓碑前,她放了一束白菊,说了些连自己都听不太清的话。死亡把一切都变得潦草,包括告别。回程的路泥泞不堪,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的水洼,然后,就看见了它。
它躺在一丛湿漉漉的迎春花下面,被雨水打湿了一半,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是一个纸扎的娃娃,大概一巴掌高,穿着红绿相间的纸糊小袄,头上用黑笔画着简单的发髻。它的脸是用白纸糊的,上面用拙劣的笔触画着弯弯的眼睛和红红的小嘴,五官模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诡异。最奇怪的是,它的脸上好像还带着一点笑意,那种在丧葬用品上才有的、凝固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笑意。
林晚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她知道这种东西,是烧给死人的。可它躺在那儿,小小的,孤零零的,让她想起了那个同样孤零零地躺在冰冷墓穴里的母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把它捡了起来。冰冷的、湿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打了个寒颤,但还是把它带回了家。
她把娃娃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用毛巾仔细擦干了。娃娃的红绿小袄在灯光下显得更艳了,那张画上去的笑脸也仿佛更清晰了。林晚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心里莫名地不安,但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个纸扎的东西,没什么好怕的。她把它放到了卧室的窗台上,想着明天就把它扔掉。
当晚,她睡得很不好。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动不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移动。一种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纸面,又像是某种柔软的东西在地板上爬行。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她的枕边。
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温度——冰冷的,带着水汽的。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看她,用一种空洞的、没有焦点的凝视。
她拼命想睁开眼睛,却徒劳无功。直到天光微亮,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林晚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房间里一切如常,窗帘没拉紧,透进来一缕灰白色的晨光。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台——
那个纸扎娃娃,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窗台上,面朝着她的床。它的方向变了。她记得自己睡前是让它面对着窗外的,可现在,它那张画着笑脸的脸,正对着她。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安慰自己,也许是晚上起风了,或者自己睡糊涂了,不记得放的时候是哪个方向。她把娃娃拿下来,塞进了一个塑料袋里,系紧,扔进了小区外面的垃圾桶。她看着垃圾车把它连同其他垃圾一起倒进去,运走,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晚上,那种感觉又来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冰冷的气息,以及那种被死死盯住的窒息感。这一次,林晚在梦里看到了它。它就在她的枕头边上,近得几乎贴着她的脸。那张画上去的笑脸在黑暗中变得无比清晰,两只空洞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黏稠的、暗红色的东西在缓缓流出。
林晚尖叫着醒来。
她几乎是立刻跳下床,打开了卧室的大灯。刺眼的光明驱散了恐惧,也照亮了窗台。
那个纸扎娃娃,又回来了。
它浑身湿透,纸糊的身体软塌塌的,贴在窗台上,留下一小滩水渍。它的脸上,除了原有的笑容,还多了些东西——几道新鲜的、暗红色的划痕,像是被指甲抓挠过。
林晚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想起自己昨晚确实做了梦,梦里她用力地抓着什么东西,指甲都抠疼了。
是它吗?
她不敢再想下去。这一次,她决定把它扔得远远的。她开着车,一路驶向城郊,在一座桥上停了下来。桥下的河水浑浊而湍急,带着雨后山洪的泥黄色。她把塑料袋连同里面的娃娃,用力扔进了河里,看着它被水流卷走,消失在视野中。
“滚吧!”她对着河水嘶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
她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她身心俱疲,只想倒头就睡。她检查了所有门窗,反锁了卧室的门,才敢闭上眼睛。
半夜,她是被一阵寒意冻醒的。
被子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她迷迷糊糊地想去捡,却摸到了一个冰冷、潮湿的东西。
她猛地坐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看清了那东西。
那个纸扎娃娃,就躺在她的被子上,就在她的身边。
它整个都湿透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上的红绿小袄已经褪了色,糊在一起的纸皮开始剥落,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内里。那张画着脸的白纸也泡得发皱,原本的笑脸扭曲变形,变成了一个怪异的、讥讽的表情。
水珠顺着娃娃的身体往下滴,濡湿了她的床单。
林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尖叫。她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远远地躲开。她看着那个娃娃,脑子里一片空白。
它回来了。它从那么远的河里,又回来了。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娃娃的肚子鼓鼓囊囊的,似乎被塞了什么东西。纸皮被撑得有些变形,能看到里面隐约的方形轮廓。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个娃娃的肚子。纸皮很脆弱,被她一碰就破了一个小口。借着微光,她看见里面塞满了东西。
她把娃娃的肚子撕开。
里面塞满了照片。
小小的,证件照大小的照片,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整个纸扎的腹腔。照片上的人全是她的家人。她已经去世的母亲,早年因意外离世的父亲,还有她唯一的弟弟。这些照片她从未见过,有些甚至是她出生前的旧照,边缘泛黄,带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所有的照片上,家人的脸都是模糊的,眼睛的地方被用针扎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孔,空洞洞地望着她。
她颤抖着手,把那些照片倒出来,摊在床上。
在那些照片的最底层,有一张不属于她家人的脸。
那张照片上的人,是她自己。
照片上的她闭着眼睛,面容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就像是在安睡。可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漆黑,而她的脸上,被画上了和那个纸扎娃娃一模一样的、弯弯的眼睛和红红的小嘴。
那笑脸,此刻正挂在她自己的脸上。
林晚的目光从照片移向那个残缺的娃娃,再移向自己映在黑色窗玻璃上的、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她的脸在一片漆黑中,似乎也带着那样一抹微笑。
她的手机突然自动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
短信只有四个字:
“该你了。”
林晚盯着那四个字,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她猛地将手机扣在床上,仿佛这样就能让那条短信消失。可屏幕的光透过指缝渗出来,固执地亮着,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到天亮的。
那一夜她没有再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所有的灯都开着,电视也开着,调到最大音量,播放着深夜购物节目。那些聒噪的推销员声音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让她不至于被那种窸窸窣窣的寂静逼疯。那个娃娃被她用火钳夹着扔进了楼道的垃圾桶里,照片也一并塞了回去。她甚至用拖把把卧室的地板拖了三遍,换掉了被褥,喷了半瓶消毒水。卧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柠檬味,可她还是觉得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潮湿的纸浆味。
天一亮,她就给弟弟林昭打了电话。
“姐?”林昭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才几点……”
“妈留下的东西,你那边有没有照片?”林晚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爸的,还有……咱们小时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林昭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警觉。他们姐弟俩关系算不上亲密,母亲去世后更是各自忙碌,很少联系。林晚突然这么早打电话,还问这些陈年旧事,实在反常。
“没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