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铜棺
  爷爷去世那年,留给我一张羊皮地图。
  地图上画的是滇西的一片原始森林,标注着一条蜿蜒的路线,终点画了个红圈,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铜棺在此,万勿开启。”爷爷年轻时是地质勘探队的,走南闯北一辈子,退休后却对这段往事绝口不提。直到临终前,他才把地图塞进我手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说:“去看看。看完就烧了。”
  我找了两年。前前后后进了三次山,前两次都半途折返——一次遇上暴雨冲垮了进山的路,一次被毒蛇咬了小腿,躺在卫生院里挂了三天水。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我准备得更充分:卫星电话、急救包、足够半个月的干粮,还雇了个当地向导,老猎人阿山叔。
  阿山叔六十多岁,黑瘦,话少,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看了地图一眼就答应了,只问了一句:“你爷爷是不是姓陆?”
  我说是。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进山那天是农历初七,月亮像道细眉挂在天上。阿山叔走在前头,忽然说:“你爷爷三十年前来过一次,带了三个人,回去的时候就剩他一个。”
  我脚步顿了一下。爷爷从没提过这事。
  森林比我想象的更密,树冠遮天蔽日,走了半天也见不到几缕光。第三天傍晚,我们到了一道深涧边。地图上标着要过涧,但原来的木桥早烂了,只剩两根藤索横在涧上,底下是几十丈深的沟,溪水在暗处轰响。阿山叔看了我一眼:“过不过?”
  我咬咬牙,把背包绑紧,双手抓住藤索往上爬。爬到一半,藤索忽然断了。我整个人往下坠,手胡乱一抓,指甲抠进岩壁的缝隙里,整个人吊在半空。阿山叔在上面喊什么我听不清,只觉得手指头在一点点打滑,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最后一刻,我摸到了一根裸露的树根,拼了命把自己拽了上去,趴在涧边的石头上喘了足足一刻钟。
  阿山叔把我拉起来,盯着我的手看了一眼,说了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你爷爷当年过涧,也是藤索断。他摔下去了,躺了半个月才爬回去。”
  “那……那三个人呢?”
  阿山叔没回答,转身继续赶路。
  第五天,我们找到了那个地方。在一片被巨树环绕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石砌的祭台,台面上摆着一口铜棺。棺身长满了绿锈,但棺盖上的纹路清晰可辨——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中央是一张人脸,眼睛部分是两枚铜钱大小的孔洞,直直地对着我。
  “别靠近。”阿山叔拉住我,“铜棺不能开。”
  “我就看看。”
  我走到棺边,手刚碰到铜盖,棺身忽然震了一下。不重,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推了一下。我缩回手,心跳得厉害。阿山叔脸色变了,从怀里掏出一把米撒在棺上,嘴里念了句什么。铜棺安静了。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碰的。”阿山叔声音很低,“他碰完以后,那三个人当夜就死了。一个被蛇咬,一个摔下崖,还有一个发了疯,自己跳了涧。你爷爷活着回去,但从此不敢提这事。”
  我站在铜棺前,看着棺盖上那张脸,忽然发现它有点眼熟。那眉眼的弧度,那颧骨的高低,跟我爷爷年轻时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棺盖内侧,刻着一行字。我凑近去看,铜锈之下,笔画纤细,是女人的字迹。她写:陆明远,你不是第一个来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棺里睡的是你父亲,他等了你三十年。
  我猛地抬头。阿山叔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空地边缘,远远地看着我,脸上的皱纹在夕阳里像干裂的树皮。
  “阿山叔,”我喊他,“你认识我爷爷,对不对?”
  他没说话。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铜棺上的符文忽然亮了起来,幽幽地发着绿光。棺盖震动得越来越厉害,那些铜钱大小的孔洞里渗出某种黏稠的液体,暗红色的,顺着棺壁往下淌。
  棺里传来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哭腔的男声,喊我的小名。
  和我爷爷临终前一模一样的声音。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断掉的藤索,旁边散落着三副白骨,整整齐齐地靠在祭台基座旁,头都朝着铜棺的方向。每副骨架的右手上,都戴着一枚铜戒指,上面刻着“地质勘探”四个字。
  风从林子里灌进来,绿光把整个空地照得幽森森的。铜棺的盖子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五指张开,朝我招了招。
  阿山叔在我身后叹了口气:“你跑不掉的。三十年前你爷爷也跑了,现在轮到你回来了。”
  我转身就跑,脚底下白骨咔嚓作响。森林里一片漆黑,绿光在后面追着我,像无数只眼睛。我跑了不知道多久,跌倒了又爬起来,直到一头撞进一道光里。
  那光是从我自己的手电筒里照出来的。天亮了。
  铜棺、祭台、白骨、阿山叔,全都不见了。我站在一道山脊上,脚下是来时走过的路,背包还在,卫星电话还有电。我摸了一把脸,满手都是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后来我烧了地图。但每天晚上闭上眼,我都能听见铜棺里的声音。那声音说:
  “囡囡,回家。”
  青铜门后的眼睛
  故事要从三个月前说起。我在潘家园的古玩市场淘到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摊主是个眼神闪烁的老头,收了我三百块钱就匆匆收摊走人,临走前丢下一句:“年轻人,有些地方,地图上画得出来,不代表你能走得进去。”
  我当时只当他是故弄玄虚。那卷地图描绘的是一座位于西南边陲的古代遗迹,据说是西汉时期某个神秘方士的墓穴。我是考古系的研究生,毕业论文正愁没有好题材,这张地图来得恰到好处。
  一个月后,我带着导师的推荐信和系里拨的三万块经费,踏上了前往云南的火车。
  到了昆明,我联系上了当地文化馆的老周。老周五十多岁,精瘦黝黑,是这一带有名的“土专家”,对滇西的少数民族文化和古代遗迹如数家珍。他看了我的地图,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这个地方,本地人叫‘鬼门坳’,进去过的人,十个里有八个出不来。”
  “那还有两个呢?”
  “一个是疯了出来的,另一个……”他盯着我看,“什么都没带出来,包括他自己。”
  我还是去了。年轻人的狂妄加上学术上的野心,让这些话都成了耳边风。老周最终拗不过我,给我找了一个向导,是当地寨子里的猎户,叫岩嘎,四十来岁,话少,眼神却极亮,据说年轻时独自在鬼门坳外围猎过一头野猪,活着回来了。
  我们准备了绳索、手电、干粮、防身刀具和一把老周硬塞给我的土制火铳。从最近的寨子出发,步行两天,翻过三座山,穿过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原始密林,终于在第三天傍晚,站在了一道巨大的天然裂缝前。
  裂缝宽约两丈,深不见底,两侧是刀削般的石壁,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风从裂缝深处灌上来,带着一股湿冷的、霉烂的气味,像是某种巨兽深长的呼吸。岩嘎指了指裂缝底部,说:“下去,底下有个石门,那就是入口。”
  我们用绳索固定好,开始下降。石壁上滑腻的青苔让脚无处着力,只能靠臂力和腰力一点一点往下挪。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越冷。大约下了三十米深,脚底终于踩到了实地。抬头看,裂缝顶端成了一道细线,暮色正从那里一点点退走。
  岩嘎点燃了松明火把。火光跳动着,照亮了前方的情况。裂缝底部比我们想象的要宽敞得多,像一条天然形成的走廊,两壁刻满了模糊的壁画。我凑近去看,心头猛地一紧。
  那些壁画画的是一排排的人形,但这些人的脑袋上都长着犄角,身上缠绕着蛇纹,双手向上举着,作托举状。而他们托举的,是一扇巨大的、紧闭的门。门上刻满了眼睛的图案,密密麻麻,每一只都朝向不同的方向,却仿佛都在盯着画外的人。
  “走。”岩嘎低声催促,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听不出情绪。
  沿着裂缝走廊走了大约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