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半诡梳
> 民国七年,天津法租界。
> 我爷爷是巡捕房探长,接手一桩灭门案。
> 死者全家七口被剃光头发,头颅整齐摆在桌上。
> 唯一幸存者是小女儿,躲在衣柜里,手里紧握一把玉梳。
> 她说:“娘说,梳头的时候,不能数数。”
民国七年的天津卫,秋风一起,法租界里的梧桐叶子就落了满地,被雨水沤得发黑,踩上去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子霉烂的甜腥气。我爷爷林探长那年刚过三十,正是胆大心细、不信邪的年纪。可那天夜里,他从刘家宅子里出来,脸色白得像宣纸,扶着电线杆子吐了半晌,掏出手帕擦嘴时,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
“七条人命。”他事后跟手下说,嗓子哑得厉害,“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头朝外,脚朝里,跟供祖宗似的。最瘆人的是,头皮全给剃了,青白一片,一根毛都没剩。”
刘家是开绸缎庄的,住在法租界边缘一条逼仄的巷子里。宅子不大,两进院,前头是铺面,后头住人。报案的是隔壁米铺的老陈,说刘家一整天没开门,敲门也没人应,只听见里头有女人的哭声,细细弱弱的,像猫叫春。
巡捕房的人踹开门,前厅没人,柜台上的账本翻到一半,算盘珠子散了几颗。穿过天井,正房里一股子血腥味扑面而来。我爷爷打着手电筒一照,正中的八仙桌上,齐崭崭摆着七颗人头。头发剃得精光,脸上的表情却安详得很,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刘掌柜、他媳妇、三个儿子、两个伙计,一个不少。
唯独不见他们家的小女儿,刘巧儿,那年才十二岁。
“探长,这儿有人!”一个巡捕喊。
衣柜是红木的,雕着缠枝莲纹,门半掩着,里头黑黢黢的。我爷爷把手电筒往里一照,就看见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像受惊的猫。刘巧儿蜷在柜子最里头,怀里抱着一把玉梳,梳子通体莹润,像是上好的和田玉,齿缝里却沾着几根头发,黑亮的,带着一点卷。
“巧儿,别怕。”我爷爷蹲下身,尽量把声音放软,“我是林探长,你爹的……朋友。”
小姑娘不吭声,只是把玉梳攥得更紧了些。我爷爷注意到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像鸡窝,但头皮上干干净净,一根断发都没留下。再看那玉梳上的头发,明显不是她的。巧儿是短发,齐耳,而梳子上的头发又长又黑,像是成年女人的。
“巧儿,你手里拿的什么?”
“娘的梳子。”小姑娘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娘说,梳头的时候,不能数数。”
“什么?”
“娘说,一数数,就会有人来。”
我爷爷心里咯噔一下。他回头看了看桌上那七颗光头,又看了看巧儿手里那把玉梳,总觉得哪里不对。头发呢?七个人的头发,总不至于凭空没了吧?
验尸的仵作姓孙,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圆框眼镜,手指头常年被药水泡得发黄。他折腾了一夜,天亮时找到我爷爷,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探长,邪门。”老孙头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嗓门,“七个死者,全是先被剃了头,然后才死的。剃头的刀口平整,一看就是老手干的,可身上再没别的伤。没有毒,没有挣扎痕迹,就这么……死了。”
“怎么死的?”
“心脏麻痹。”老孙头咽了口唾沫,“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吓死的。”
我爷爷没说话,点了根烟。法租界的早晨雾蒙蒙的,远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卖豆浆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一切都正常得可怕。可他脑子里全是巧儿那句话——“娘说,一数数,就会有人来。”
他决定再去刘家看看。
白天看凶宅,比夜里还瘆人。阳光从窗棂子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像是牢房的栅栏。八仙桌上的血已经发黑,凝成一层黏糊糊的膜,苍蝇嗡嗡地飞。我爷爷绕着桌子转了三圈,终于发现不对。
七颗人头,七张脸,表情虽然安详,嘴角却都微微朝上翘着,像是在笑。可仔细看,那笑又僵又硬,像是被人硬生生捏出来的。他蹲下身,从桌子底下捡起一样东西——一小缕头发,黑亮的,带着卷,跟玉梳上的一模一样。
他顺着头发在地上找,一路找到后院。后院有口井,井沿上放着一把剃刀,刀刃上干干净净,像是刚磨过。我爷爷探头往井里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叫人拿来绳子,拴着煤油灯吊下去,灯在井底晃悠了几下,照出一样东西。
一顶假发。
长长的,黑亮的,带着卷,跟玉梳上的头发一模一样。捞上来一看,假发底下连着个薄膜,薄如蝉翼,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眼睛、鼻子、嘴巴,活像一张人脸。我爷爷把假发提溜起来,那薄膜在风里飘了飘,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这是什么东西?”手下问。
我爷爷没回答。他想起了巧儿说的“娘”。巧儿的娘,刘掌柜的媳妇,据说是从南方娶来的,嫁过来三年就病死了。可刘家上下都讳莫如深,从没人提过她的事。
他回到巡捕房,把玉梳放在桌上,对着光仔细看。梳子是上等的羊脂白玉,温润得像凝脂,梳背上刻着两个字——“长乐”。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极浅,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这是嫁女时唱的吉利话。可刻在梳子背面,像是某种咒语。
我爷爷把巧儿叫来,小姑娘还是那副木木的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玉梳。他试着问:“巧儿,你娘……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巧儿眨了眨眼,忽然说:“娘会梳头。”
“什么?”
“娘每天晚上都梳头,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梳。梳完了,就把头发盘起来,用这玉梳别住。”巧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课文,“我问娘,为什么梳头不数数。娘说,数了,就会有人来。”
“谁来?”
“不知道。”巧儿摇头,“娘没说。可是后来……真的有人来了。”
我爷爷心里一紧:“谁来了?”
“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巧儿的声音更小了,“她跟娘长得一模一样,可她的眼睛是红的。她每天晚上来,站在镜子后头,看娘梳头。娘不让我看,说看了会做噩梦。”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娘梳着梳着,忽然开始数数。”巧儿攥紧了玉梳,“一、二、三、四……数到七的时候,镜子里的女人笑了。娘就……就倒下去了。”
我爷爷猛地站起来。镜子!刘家的正房里,是有一面穿衣镜,红木框的,镶着水银。他那天晚上没注意,现在想想,镜子好像被一块黑布蒙着。
他连夜赶回刘家,果然,穿衣镜上蒙着一块厚厚的黑绒布。他把布扯下来,手电筒照上去,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可仔细看,他的脸旁边,还有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跟巧儿有七分像。她穿着黑衣服,眼睛是红的,正冲着他笑。
我爷爷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镜子里的女人没动,可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话。他读懂了唇语:
“一梳到底,二梳白发……三梳……”
他拔出手枪,对着镜子就是一枪。枪声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回响,镜面碎成蛛网,可镜子后面的墙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一本线装册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字——“梳头记”。
册子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讲的是一件怪事。说有一种鬼,叫“梳头鬼”,生前是难产而死的妇人,怨气不散,附在梳子上。谁要是拿着这把梳子,半夜梳头时数数,就会把鬼招来。鬼会变成她生前的样子,站在镜子后头,一下一下地梳头。梳到第一百下,鬼就会转过头,把你的头剃光,把头发据为己有。
因为鬼没有头发。
她生前难产,临死时丈夫嫌她丑,把她的头发剃了个精光。她怨气难消,死后就成了梳头鬼,专门找有头发的人下手。剃了头发,撕下人皮,贴在自己身上,假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