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的日头斜斜照进学堂,夫子终于敲了敲戒尺:“放学。”
  谢林收拾好书包,带着谢谨谢盛往家走。
  一里的路,小孩子腿短,要走小半个时辰。
  到家时,午饭刚上灶。
  谢林没去院里玩,径直回了屋。
  新毛笔是大伯送的开学礼,他舍不得用,蘸了水,直接在书桌上练起字来。
  没有纸,没有墨——奶奶黄氏没给他买。
  桌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白纸,半块快用完的墨,还是堂哥谢波觉得不好用搁置的,他捡了来。
  一笔一划,水痕在桌面上洇开,片刻就干了。
  母亲邹氏端着碗从门口经过,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心底是认命的。
  自己娘家那边,三个兄弟去学堂十天就被夫子打跑,几个侄儿三天不到就死活不去。
  谢明又随了婆婆,孔武有力,不是读书的料。
  这读书的根儿,怕是传不到自家。
  能识几个字,以后去省城当个学徒,就顶天了。
  谢林练了半个时辰,午饭才好。
  吃完饭,谢波去学堂,谢谨谢盛跑过来喊他:“林哥,收笼子去!”
  三人又找了佃户家的廖五,沿着长河收了半个时辰地笼。
  半桶鱼虾,小的烤了吃,大的提回家,让两个姐姐煮汤。
  下午,谢林又练了半个时辰字,才在一张空白纸上工工整整写完作业。
  然后背上背篓,去割草。
  “奶奶给小姑说好婆家了,村东头李家,小婶那边的本家亲戚,明年就嫁过去。”
  谢林脚步一顿。
  小姑……十七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的事。
  村里有户人家看不惯他晨跑,让孙子来踢他,反被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那家两口子冲出来,拎起他丢出去两米远。
  他爬起来边跑边骂,被人追到家门口。
  小姑刚好割草回来,看见这阵仗,镰刀一扔就冲了出去,追着那两口子砍。
  那俩人吓得连滚带爬,跑得鞋都掉了。
  那样护着他的小姑,明年就要嫁到别人家了。
  谢林找到小姑时,她正弯腰割草,背对着他。
  他没出声,蹲下身子开始帮忙。
  小姑回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割。
  姑侄俩谁都没说话。
  割着割着,谢林听见轻轻的抽泣声。
  他抬头,小姑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草叶上。
  两个姐姐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围着小姑,三个人一起哭。
  谢林眼眶发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草装满车的时候,几人的情绪也都收住了。
  仿佛被收割的不是草,是那些伤心。
  一捆一捆,都码好了。
  推着车往回走时,谢林回头看了一眼小姑。
  她没再哭,只是抿着嘴,一下一下推着车。
  家里人都没有功名,女孩子也只能随便找个农夫嫁了。
  谢林有些着急,自己姐姐的命运,也只能靠自己了。
  眼前全是困难,不过谢林相信人的主观能动性。
  一步一步来吧!
  谢林三人到学堂时,外村的几个同窗已经早早到了。
  夫子拿着戒尺,一个一个检查。
  字写得太丑的,打手心。
  指着读不出来的,打手心。
  前面几个人,没一个逃过去。
  谢盛排在谢林前面,吓得直哆嗦。
  轮到他时,果然也被打了。
  “谢林。”
  夫子点到名字。
  谢林走上前,把作业递过去。
  夫子低头看了一眼,眉头一动。
  这字迹虽算不上好看,但笔画工整,结构稳当,比前面那些鬼画符强了不知多少。
  “这几个字,读读看。”
  夫子随手指了几个。
  谢林一一读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夫子又指了几个,再指几个,一连指了十几个。
  谢林全读对了。
  夫子的戒尺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子,个头不高,站得却直。
  “这些字,你都认识?”
  “回夫子的话,去年听堂哥背过,也常看他写字,所以基本都认识。”
  “哦?”夫子来了兴致,“《三字经》会背吗?”
  “会。”
  “背来听听。”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谢林一口气背完,一字不差。
  “这小孩刚来就会背了?”
  “我学了两年还背不全……”
  夫子敲了敲戒尺,示意安静。
  他看着谢林,眼神里多了些考校的意味:“还会背别的?”
  “《百家姓》《千字文》也会。”
  “背。”
  谢林又背了一遍《百家姓》,接着是《千字文》。
  三十多个孩子鸦雀无声,都盯着这个平时不怎么吭声的小个子。
  夫子没说话,戒尺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半晌,他开口了:“背得不错。”
  “你们也不必气馁,谢林一年前就接触过这些,能背下来不足为奇。但——”
  他顿了顿,“他这份用功,你们该学着点。”
  戒尺一挥,开始检查第二排。
  谢林回到座位,手心里全是汗。
  放学后,夫子把他留了下来。
  “三篇蒙文,花了多长时间背下来的?”
  谢林想了想:“几天。”
  “几天?”夫子皱眉,“具体几天?”
  “……三天。”
  其实是上一世就会,但他不能说。
  夫子又问了几处典故,谢林一一作答。
  问得越细,夫子眉头皱得越紧——这孩子的理解,不像死记硬背。
  “你回去,多花功夫练字。”
  夫子最后说,“城里那些孩子,三岁就开始背了,你这不算什么。戒骄戒躁,去吧。”
  谢林行礼,退出学堂。
  他没注意到,角落里一直坐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看到尾。
  谢林在学堂的表现,当天就传开了。
  “林娃子最有读书天赋了!”
  “一口气背三篇文章,一个字没错!”
  “夫子都夸他了!”
  这些话传到邹氏耳朵里,她正在灶台边做饭,手一抖,差点把锅铲掉地上。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传话的是谢盛,拍着胸脯。
  邹氏愣了半天,嘴角慢慢咧开,咧到耳根。
  她转身继续炒菜,锅铲翻得比刚才有力多了。
  大伯娘张氏从门口经过,听见这话,轻轻撇了撇嘴。
  有天赋又怎么样?
  再天赋,也只能识几个字,又不能下场科举。
  她看了眼自己儿子谢波的方向——那才是正儿八经能考功名的。
  当晚,谢家祠堂。
  夫子坐在灯下,对面是那个瘸腿中年男人。
  “这孩子你怎么看?”夫子问。
  “有读书的天赋,也有练武的毅力。”
  中年男人说,“晨跑那事我知道,村里人都知道,风雨无阻,坚持了多久?”
  “一年多。”
  “一年多。”中年男人点点头,“这心性,少见。”
  夫子沉默片刻:“你想好了?”
  “再看看。”中年男人说,“不过就算传他武学,也不能告诉他我是谁。对他,没好处。”
  “知道。”夫子应下,“族里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你的身份。”
  烛火跳了跳,两人都没再说话。
  小谢林一番表现,没有任何人提让他科举这事,他知道得换个思路了。
  三个月后。
  秋收了。
  谢明和谢华从省城赶回来,满身风尘,但脸上带着笑。
  晚上,邹氏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这回,赚了多少?”
  谢明比了个手势。
  “十六两?”
  邹氏眼睛亮了。
  “嗯。”
  谢明靠坐在床头,舒了口气,“码头那边上了正轨,往后赚的只多不少。”
  “当家的……我想跟你商量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