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大营的夜色比阙云城中心安静得多。
  这里没有锣鼓喧天的庆功宴,没有碗筷叮当的碰撞,更没有食神宗噼里啪啦的锅铲声。
  只有晚风从云海深处吹过来,把营房门口挂着的几盏仙灯吹得微微摇晃。
  我端着我那半盘小灶排骨走到大营门口的时候,守门的魔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盘子,没拦,只是朝里面努了努嘴。
  “都在中央校场待着呢,一个个蔫蔫的,没一个闹腾的。”
  我点点头,走进去。
  宽阔的校场上,两万多名被俘仙兵散散落落地或坐或蹲,或靠着墙根。
  一个个垂头丧气,死气沉沉的,像一片蔫掉的麦子,横七竖八地铺在云石地面上。
  我站在校场边上,端着盘子,看了一圈。
  找到白天那个跟我说过话的年轻仙兵。
  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盘子递过去。
  “吃吗?”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盘子里的排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吃吧。”我把盘子往他手里塞了塞,“没下毒,岳宗主亲手做的私房小灶。糖醋的,酸甜口,你们天界肯定没这种做法。”
  他低头看着盘子,沉默了好久。
  然后他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停住了。
  旁边几个仙兵凑过来看,有人小声问:“怎么了?不好吃?”
  他摇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声音有点哑:“是酸甜的味道。”
  “酸甜的怎么了?”有人不解。
  “……我好像想起来了,很久很久以前,我娘前也会做酸甜的。”他说,“用山上摘的野果,捣碎了,拌在肉里。也是这个味道。”
  这句话落下,仙兵们瞬间全都安静了下来。
  周围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跟晚风混在一起,凉飕飕的。
  我把盘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抬手拍掉手心沾到的糖醋酱汁。
  “你们别急,岳宗主已经备好了大批饭菜。等会儿就整车送过来,管饱、管热、管够。”
  那个年轻仙兵抬起头看我,眼睛还带着水光:“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们是被你们俘虏的。”他捏着那块排骨,声音有些急,“你不怕我们跑?不怕我们偷偷去你们饭里下毒?不怕我们……”
  “你们跑不了。”我打断他,“锁仙阵布了三层,困空阵两层,你们现在连一只蚂蚁都掐不死。下毒更不可能,你们库房都被我们搬空了,哪来的毒?”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再说了。”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们连下界都回不去,跑能跑哪去?跑回营房里睡觉吗?”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仙兵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赶紧低下头。
  我也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了,安心吃吧,先垫垫肚子,大部队的热饭马上就到。”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那个年轻仙兵开口:“那个……小仙姑!”
  我停住脚步,回头。
  他捏着那块排骨,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你们……是不是要打三重天?”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三重天的巡界使,和我们这些底层戍兵完全不一样。他手里握着一件镇压整片下三重天的东西。”
  “什么东西?”
  “镇天印。”
  我眼神微凝:“镇天印有什么用?”
  年轻仙兵深吸一口气:“它锁着我们所有下三天仙兵的仙籍魂契!”
  “从飞升登记仙籍那一刻起,仙魂契印就全部挂在镇天印之上。
  “谁违令,谁抗命,印一盖,魂就碎。所以三重天以下的仙兵不敢反,也跑不了。”
  “魂契一碎,我们就算不立刻身死,也会直接废掉全部仙根、打散仙途,沦为无灵无识的废魂,永远困死在天域之内,不得轮回、不得往生,比死还要痛苦万倍。”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打三重天,得先破镇天印。不破镇天印,巡界使下来,我们这些人就算想帮你们,也帮不了。”
  我点了点头,记下了。
  “你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记不清了,飞升太久了我好像叫……程……还是陈什么。”
  “那就叫你陈仙兵。”我说。
  他鼻尖微酸,轻轻点头:“好。”
  我转身走了。
  出了云岚大营,小黑用尾巴尖戳了戳我的后脑勺:“镇天印,这玩意儿听起来比那五个老神仙的捆仙绳高级多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先告诉宗主。”
  回到阙云城中心的时候,庆功宴已经散了。
  广场上只剩下几个收拾桌子的食神宗长老,和躺在云石台阶上打盹的散修。
  不远处,一队魔军正井然有序地把留出来的饭菜往云岚大营那边搬。
  我抬眼望向高空。
  城主一座仙楼之上,一道白衣身影孑然独立。
  我飞上去,在他旁边站定。
  “宗主。”
  “嗯。”
  “我去了一趟云岚大营。”
  “嗯?”
  “有个仙兵告诉我,三重天的巡界使手里有镇天印。三重天以下所有仙兵的命魂都挂在上面。凡人命魂定生死,仙兵仙魂定仙途。一旦私自叛天,镇天印落,魂契崩碎,仙根尽废、永世不得轮回。”
  卫苍玄没回头,但他的手动了动,把袖口拢了一下。
  “所以那些仙兵不是不想反,是不敢反。”
  他还是没说话。
  “如果我们想策反他们,得先破镇天印。不破印,所有招安归顺,全是空谈。”
  卫苍玄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息。
  “那你怎么看?接下来该如何破局?
  我想了想:“我们得先见那个金仙。他肯定知道镇天印的事。”
  卫苍玄没接话,而是转身往城北方向飞。
  “走。”
  “去哪?”
  “云阙极天宫。”
  飞了几米,他突然又停下,转头看了我一眼:“叫上你爹。”
  “哦对。”
  我满江掏出传讯小方境,给我爹发了一条消息:来云阙极天宫,干正事!
  三息不到,一道黑雾从塔楼方向疾驰而来,落地的时候翅膀收得风风火火,扫起一片云。
  “闺女,什么正事?”
  “见金仙。”
  我爹眼睛一亮,拳头捏得咔咔响:“终于要打了?”
  卫苍玄看了他一眼:“先礼后兵。”
  我爹:“礼是啥?”
  卫苍玄:“敲门。”
  我爹:“然后呢?”
  卫苍玄:“他不开,你再踹。”
  我爹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
  云阙极天宫。
  它悬浮在阙云城最深处,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明珠,金顶银瓦,仙光缭绕。
  但走近了看,这颗“明珠”并没有远看那么亮。
  宫殿外围的仙光很淡,像一层快要褪色的旧纱,勉强罩着宫墙。
  宫门紧闭。
  两扇巨大的石门,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仙纹,纹路已经有些黯淡,像是很久没有被仙力滋养过。
  我爹站在门前,抬腿就要踹。
  卫苍玄伸手拦住他:“说了先礼后兵。”
  我爹悻悻把腿放下,退后两步乖乖站好:“行行行,先礼,礼。”
  卫苍玄站在门前,没有急着敲门。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阙极天宫镇岳真君,下界修士卫苍玄,求见。”
  没有回应。
  石门上仙纹闪了一下,又暗了。
  卫苍玄等了十几息,又开口:“二重天已定,三万仙兵尽俘。真君若不出面,明日,我便引天雷轰开此门。”
  石门上仙纹又闪了一下。
  这次没有暗下去。
  那些黯淡的纹路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从门缝向两侧蔓延,像沉睡的眼睛慢慢睁开。
  金光铺开,把整面宫门照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