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弦跌跌撞撞跑回宴会庭院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双腿发软。
  火光冲天,倭寇的嘶吼与兵刃碰撞声交织成片。数十名凶悍的倭寇竟已完全压制了院中守卫,满地都是倒下的人。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身影——林季安。
  这个平日温润的公子此刻手握长剑,正在两名倭寇的夹击下勉力支撑。他的剑招看得出是正经学过,招式标准,步伐也算稳健,但显然缺乏实战经验。
  面对倭寇凶悍不要命的打法,他守多攻少,呼吸已经急促,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清弦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林季安刚格开正面劈来的倭刀,另一名倭寇就从他视线死角悄无声息地逼近,雪亮的刀锋直取他肋下空门——
  来不及思考。
  身体比意识更快行动——
  她猛地从藏身的廊柱后扑出,决绝地挡在了他身后。
  “噗嗤——!”
  利刃刺穿身体的闷响,比想象中更沉、更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季安似有所感,猛地回头。
  他看见清弦像片凋零的落叶,软软倒向他怀中。倭寇那柄染血的长刀,已完全没入了她单薄的后背。
  “清弦姑娘——!!!”
  林季安下意识伸手揽住她下坠的身子,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袖。
  “找死!!!”萧炎目眦欲裂,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猛地将手中长剑掷出,精准地贯穿了那名倭寇的咽喉!
  “清弦姑娘!清弦姑娘你坚持住!”林季安紧紧抱住她下滑的身子,声音发颤。
  清弦艰难地摇头,唇边溢出一缕鲜血:“林公子,没事了......”
  她用尽力气抬起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袖:“那些姐妹们...都不易...你能不能...多帮帮她们......”
  林季安重重点头,眼眶泛红:“我答应你。但你要活着,我们一起安顿好她们,你亲眼看着。”
  清弦却固执地摇头,气息越发微弱:“答应我......”
  大量的鲜血从清弦背后的伤口涌出,她感到全身的力气正随着血液飞速流逝,视野开始模糊,耳边所有的喊杀声、尖叫声都渐渐远去...
  她倒在林季安怀里,目光涣散地望向混乱的天空,恍惚间,眼前不再是刀光剑影,而是另一番景象——
  那是江南的春日,水暖风轻。
  记忆里,她还不是清弦,她是绣坊东家的独女,小名囡囡。
  阳光明媚的院子里,高大的梧桐树下,气质温婉的娘亲正坐在绣架前,指尖捻着五彩丝线,绣着那幅著名的《江南春晓图》。
  爹爹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团扇,轻轻为她扇风。
  “囡囡,你看,”娘亲停下针,温柔地朝她招手,指着绣架上即将成型的燕子,“这燕子的翅膀,要用深浅不同的黑色丝线叠着绣,才显得活灵活现呢。”
  小小的她跑过去,好奇地踮着脚看。
  爹爹一把将她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膝头,用胡子扎她的小脸,惹得她咯咯直笑。“咱们囡囡以后啊,定能继承你娘的手艺,成为江南最好的绣娘!”
  娘亲回头,嗔怪地看了爹爹一眼,眼底却满是幸福的笑意,“你呀,别惯着她。囡囡,去把娘那个装着金线的螺钿盒子拿来。”
  她欢快地应了一声,从爹爹怀里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进屋。
  当她捧着那个精致的小盒子跑出来时,屋檐下挂着的那个爹爹亲手做的、画着彩蝶的风铃,被微风拂过,正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记忆如潮水般褪去,冰冷的现实重新笼罩下来。
  清弦躺在林季安怀中,艰难地、颤抖地抬起沾满鲜血的手,似乎想要抓住空中那并不存在的风铃,嘴唇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微不可闻的呢喃:
  “爹...娘...囡囡...想回家...”
  那只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
  林季安轻轻将清弦安置在廊柱后,再起身时,眼中温润尽褪,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他提剑重返战团,剑风狠戾,与萧炎、孙老伯等人背靠背,在倭寇的围攻中苦苦支撑。
  人数悬殊太大,倭寇的包围圈越缩越小,几人身上都已添了新伤,情势危急。
  就在郑昱安格开正面一刀,另一名倭寇的刀尖已刺向他胸口的瞬间——
  “滚开!”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炸响!
  一道如山身影猛地撞入战团,厚重的陌刀带着千钧之力,不是劈砍,而是如同铁板般横向一拍!
  “砰!”地一声闷响,那名偷袭的倭寇连人带刀被拍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郑昱安惊魂未定,抬头便看见林承曜披甲执刀的魁梧背影,火光在甲胄上跳跃,宛如神兵天降。
  他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被林承曜反手用刀柄不轻不重地捅到一旁:“碍事!躲后面去!”
  郑昱安:“......”
  几乎同时,院门外传来整齐划一、撼人心魄的怒吼:
  “杀~~~~”
  援兵,
  终于到了!!!
  下一刻,盾牌手如铜墙铁壁般撞开院门,瞬间切入战场,将混战的人群分割。
  长枪手紧随其后,雪亮的枪尖从盾牌间隙精准刺出,每一次突刺都伴随着倭寇的惨叫。
  陈将军按刀立于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声音沉稳如磐石:“水师办案,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战局在呼吸之间逆转!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倭寇,在成建制的军队面前,如同麦秆般被收割。鬼丸见状,发出不甘的咆哮,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下如雪崩般溃败。
  林承曜陌刀一挥,指向鬼丸,对身旁将士令道:“擒贼擒王!”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陌刀带着破空之声直取鬼丸首级!
  同一时间,上官子园惊恐地瞪大双眼,还未来得及呼喊,短刃已精准地没入他的咽喉。
  他肥胖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萧远与萧山对视一眼,身形一闪,已消失在夜色中。
  王家别院 王贵喘着粗气,体力即将耗尽之际——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街口传来!陈将军派来的援兵如潮水般涌入院落,瞬间将残余的倭寇团团围住。
  独眼龙面色惨白,手中的刀“哐当”落地。
  王贵以刀拄地,望着满院狼藉,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半刻钟后,一道明亮的蓝色焰火骤然划破夜空,在皎洁的月光下绽开一朵绚烂的花。
  破庙里,姚氏猛地站起身,连声音都带着颤:“破晓,你看!”
  林破晓紧绷的身子倏地松懈,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是蓝色!娘,我们赢了!我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