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人小言轻,还是被高文渊逼着又将昨晚他们如何闹腾、如何被安抚的情形反复问了好几遍。
  令人惊讶的是,尽管问话方式不同,她的说辞竟与弟弟丝毫不差,没有任何疑点可寻。
  萧锦瑟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指尖的佛珠又重新不紧不慢地捻动起来。
  别问她佛珠怎么来的,人甄嬛到这个年纪不也有吗?
  京兆府尹贾衡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内心惊呼:这到底是两个什么神仙孩子?!
  居然真能扛住刑部尚书这般盘问!
  这要是换做自家那小子,七岁的时候被多问两句,怕是早就嚷嚷着“我爹没教我这么说啊”全漏底了!
  龙椅上的乾熙帝看着台下那两个小小却镇定的身影,眼中也不由得流露出欣慰与骄傲。
  不愧是他看重的孩子,机灵、沉稳,有大将之风!
  此刻,他早已选择性遗忘,自己今早醒来时还在心里痛骂威远侯府“一家子全是祸害”的事实。
  案子审到此处,彻底陷入了僵局。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双方各执一词,真假难辨。
  最大的死结在于——永宁侯是背着所有人,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将林承曜“请”过府的,没有其他人能证明林承曜踏进过那座侯府的大门。
  连王氏自己昨夜若非永宁侯暴毙惊动全府,按惯例早已安稳睡下,根本不可能知道前院发生了什么。
  眼看这一桩血案就要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烂账时——
  连相垂眸立于御阶之下,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高文渊,意外发现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气急败坏,反而嘴角噙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冷笑,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住威远侯府的那群下人。
  连相心头猛地一沉:不好!还有后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高文渊的视线微不可察地朝着威远侯府下人堆里某个方向,极快地定了一下。
  下一刻——
  “陛下!陛下饶命啊——!”
  一声凄厉尖锐的哭嚎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落针可闻的金銮殿上!
  只见威远侯府人堆里,那个先前看着最为老实憨厚的婆子,如同疯了般猛地扑出人群,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咚!咚!咚!”
  她仿佛不知道疼,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狠狠砸向地面,发出令人齿寒的闷响,仅仅三下,额前已是血肉模糊,刺目的鲜血瞬间染红了砖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满朝文武头皮发麻,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婆子抬起头,脸上泪水、鼻涕与鲜血混作一团,模样凄厉可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泣血:
  “老奴有罪!老奴欺君了——老奴说了谎!求陛下饶命!我家侯爷...他根本不是傍晚回来的!是后半夜,府里乱得一锅粥时,才鬼鬼祟祟从角门溜回的!”
  “轰——!”
  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让整个朝堂彻底炸开了锅!所有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齐刷刷地钉死在林承曜身上!
  威远侯府众人脸色翻白,像被抽干了血。张氏险些软倒,差点靠着嬷嬷才站稳。
  婆子趴在地上哭得像要撕心裂肺,声音嘶哑绝望:
  “老奴...老奴方才怕极了,见小主子们那么肯定,我就不敢说真话...良心过不去,陛下!奴婢不敢再欺瞒圣上,求陛下饶我狗命——求陛下饶命啊——!”
  金銮殿里静得听得见铜铃般的回音。
  连相的眼睛微微收缩,高文渊的冷笑更深了一分。
  好戏,才真正开始。
  张氏猛然反应过来,险些尖叫,颤抖着手直指那婆子:“耿妈妈!你疯了?你胡说些什么?!”
  方才被怼得节节败退的韩侍郎岂肯放过这绝地反击的机会,立刻跳了出来,声音陡然拔高:“既说是胡说,那便当庭对质!耿妈妈,你既言之凿凿,可有凭据?张夫人,您又何必急成这样,莫非是怕了什么?”
  这一问,毒辣至极,瞬间将张氏的辩解噎死在喉咙里。满殿为之安静了半瞬,随即掀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
  在韩侍郎的厉声追问下,那婆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泣声道,侯爷是后半夜才被人匆匆从角门带回府的,一回来就急忙换了衣裳。没过多久,高大人便带人上门了。至于为何与小主子们的说辞对不上,她只磕头哭着说不知,但是双胞胎起初确实强撑着等了一阵,但孩子终究熬不住,后来被抱回房歇息了。
  话音未落,礼部尚书苗益恭第一个出列,言辞激烈:“陛下!此事疑点重重,绝非一老奴翻供便可定论!臣奏请,将威远侯府所有涉事下人一并移交刑部,严加审讯!重刑之下,必得真相!”
  连相一派的官员立刻挺身反驳,怒斥道:“苗尚书此言与抄家何异?!仅凭一个奴婢反复无常的证词,便要对三代忠贞的勋爵府邸动大刑,岂不令天下忠臣良将尽数寒心?!”
  这一句,瞬间点燃了殿内武将们的情绪,许多原本持中立观望态度的勋贵纷纷出列,面露愤慨之色。
  郑党众人眼见好不容易撕开的口子岂容对方再堵上,立刻群起而攻之,高声要求陛下明察秋毫,严惩不贷。
  “忠良之府岂能随你糟蹋!”
  “刑部若不插手,真相如何出来?!”
  一边怒斥,一边力保;一边喊查,一边护短。声音在金銮殿里你死我活地撞,嗡嗡的回声简直要把梁柱震塌。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失控的刹那——
  御座之上,一直冷眼旁观的乾熙帝,手指缓缓地、重重地扣在了龙案之上。
  “够了——”
  这一声沉闷落下,满殿噤声,针落可闻。
  他没有看吵作一团的群臣,视线稳稳落在那位自始至终都端坐不动的老妇人身上。
  “侯老夫人,”帝声平淡,听不出喜怒,“闹到这一步,朕想听听你的说法。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众目睽睽之下,萧锦瑟才缓缓起身。她只是轻轻拂了下衣袖,神态安然,像不是在殿上受审,而是随意起身说话。
  她朝御座一颔首,声线平静得滴水不惊:
  “回陛下,老身...没什么好说的。”
  话一落,满殿哗然。
  什么?就这样?
  认了?!!!
  可接下来,她话锋骤转,淡淡续道:
  “只是,有几样小东西,想请陛下——和诸位大人,过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