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堡在中立区医院的病床上晕了整整两天才勉强恢复神志，但肿痛的后脑和酸胀的身体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他山谷那场战斗有多惨烈。
毫无疑问，要不是他反应得快躲进了屋子，或是没有那根救命的绿针，他怕是已经死在抢救室......不，死在返回中立区的路上了。
比身体上的疼痛更令汉堡感到难受的是床头柜上那几片轻飘飘的，记满各种数据的A4纸和旁边摆着的签字笔。
这几张纸不知在这儿放了多久，久到已经被屋内的温度彻底同化。入手冰凉，却承载着用几百条性命换来的数据。
数据很多，堆在一起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扼着他的喉咙让他感到喘不上气:
高达69%的阵亡率，89%的负伤率，阵亡人数达到了近200人之多。
除此之外，枪械、护具、消耗品等资源的直接经济损失更是高得吓人，这还没算上后续所需的抚恤金、公关费用等间接损失。
汉堡缓缓合上有些肿痛的双眼，随即又立即睁开。
他不愿闭眼，一闭眼就是那天在集武直升机空对地打击中，在他面前丧生的属下生前最后的画面。
“砰——”
门被由外向内推开，一位戴着金丝边框眼镜，手臂上带有血剑士气章的年轻男子带着文件夹无声挪了进来，像是在跳一段优美的华尔兹。
“内部纪律委员会特派专员李梓幼，奉命来照顾你的生活起居，汉堡队长。”
如同鬼魅一般的年轻男子眨眼间便出现在床头，拉过一旁的椅子无声坐下，神情很是高傲地打开了手中的文件夹，对着床上的汉堡扬了扬下巴:
“从苏醒日起，你有48小时用于调整自身状态，现在是下午5:40。两天后，也就是在3月12日下午6点之前，你需要带着床头的资料并签字后赶到高层办公室做汇报。”
艹，构造的内部纪律委员会。
汉堡在心中暗骂，皱着眉头把头撇向另一侧，他实在是不想看见这个衣冠禽兽。
内部纪律委员会——说难听点就是宪兵，在战场上拥有处决逃兵等权利。
被这群狗娘养的找上准不会有什么好事儿。
TM的，这帮玩意儿对外没赢过，对内没输过，怎么不多死一批在山谷呢？
他刚刚看表单上这帮宪兵的阵亡率只有5％！打起来跑得可比兔子都快！
关键是这帮畜生可谓是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嘴上说的共进退，背地里却打心眼儿里瞧不起他们这帮玩命的特遣，只要稍微往后一撤就是一顶“怯战”的帽子扣了过来。
他们可不管什么迂回啊，战术性撤退的，在这种时候，他们这些什么都没做的却能把鼻孔对着你“按照条例行事”，真正在出生入死的特遣反倒是只能乖乖领罚。
愚蠢、卑鄙、无耻、虚伪、下流！
“看来你的状态还算不错，汉堡队长，有事用公司的电话联系我，餐食将会在一小时后由专人送过来，希望你能准时抵达高层办公室。”
李梓幼将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
“记得签名。”
门又被无声关上，只留汉堡一人独自面对那几张冰冷的A4纸。
如果说内部纪律委员会的专员是汉堡低头喝水时，突然发现有一只死苍蝇落在了杯子里让他感到非常恶心，那么两天之后的汇报才真正让他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失望:
“所以说，我们这些主攻山谷村庄的部队是为了引出集武空中力量所抛出的诱饵？”
听完全场复盘的汉堡只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险些眼前一黑直接晕过去，
“那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并让我们各支队伍的队长做好相应的对空准备呢？如果提前知道这个消息并积极采取对空措施，我有把握将阵亡率降到45%以下。”
“作戏当然得做全套，不然他们的指挥官肯定会对我们的异常有所察觉，那样的话，我们的‘猎鹿人’计划就形同虚设了。”
刘伟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我们的精锐没有损失，所以人员损耗可以忽略不计，反正只是速成的队伍。春招马上就到了，也是时候给血剑换一批新鲜血液了。”
汉堡实在是无法接受这种把人当耗材的做法，也不知道该怎么附和刘伟，几次张嘴，最终也只是将心中的问题问了出来:
“刘队，我看资料上标的抚恤金是零，这是不是标错了？”
“没有标错，就是零。”刘伟摇摇头，
“伤者有负伤津贴，至于那些亡者，既然无法为公司继续创造出价值，就没有养殖的必要了。再者，我们的武器装备在此役中也因他们损失不少，刚好用他们每月的工资相抵。”
闻言，汉堡强装出来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连手中的文件夹掉在地上都并不自知。
没有抚恤金？开什么玩笑？人死了都不给一笔丧葬费！
“可是我们的公告中不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刘伟打断他，
“你跟了我这么久，也知道公司的处境，与科伦的互助协议更是一笔非常大的支出，哪有闲钱去管这些死人？”
汉堡无声地笑笑，蹲下将文件夹拾起重新放回刘伟的办公桌上，看着眼前这位自幼相识的朋友，他只感觉非常荒谬。
这个世界怎么了？之前的刘伟明明不是这样的呀。
山谷任务开始之前，他去军官餐厅吃饭的时候明明看见吧台新到了一批卡慕XO，怎么就会没钱了呢？
他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碎了，碎得很彻底。
汉堡机械般地转身准备离开。
“签字没？”刘伟头也不抬地问道。
“签了。”
“去休息吧。”
汉堡走出房门，漫无目的地挪动在走廊上。
他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刘伟所做的是对是错，他无心去分辨。至于对方有没有关注过自己的死活，他没有问，也不想问。他也不想思考自己在血剑工作是为了什么，为了钱？还是为了与刘伟幼时的交情？
他不知道。
没来由地，他感到有些窒息，索性直接打开过道上的窗户趴在窗口大口喘着粗气。
头顶的碎发逐渐软下来，慢慢全部都贴在了额头上，汉堡这才发现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
这是卡莫纳的第一场雨，是天气变暖的先兆。从节令上来看，也确实应该有春天的迹象了。
春雨过后就可以开启新的一轮农桑，他心想，卡莫纳也又迎来了新的、动荡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