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林微甩了甩脑袋。
三百万。
她身上的商务并不多,之前《深海之恋》签约时更是素人期,片酬不算高,一来二去,这几乎是她现在的全部家当了。
微信弹出了消息。
陈若行:【三百万走我个人账,不必担心。】
林微咬了咬下唇,她欠陈若行的,越来越多了。
林微:【谢谢。】
陈若行:【之前给你带的茶包都喝完了?这几天忙完,下周我再送来新的。】
林微:【不用,你忙你的。】
陈若行:【另外,单临的很多信息与痕迹,都被人为抹除了。】
林微:【什么意思?】
陈若行:【出身孤儿院,三岁被人领养,再次出现就是十三岁的天才少年,有着绝对的设计天赋与嗅觉,C家用一场由他主导的时装秀送他出道,是时尚圈瞩目的设计师。】
林微皱了皱眉。
陈若行:【前十二年风光无限,他产出了无数作品,无数品牌争先与他合作。最近五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再次出现时,已出现精神问题,状态时好时坏,再没有优质作品产出,现在沦落到为剧组打工维持生计。】
陈若行:【没人知道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林微不由地想起了对方说的话:找到了。
他找到什么了?她很像他曾经认识的人?
很快陈若行的消息又发了来:【我从安保公司调了三位新保镖,明天就到,保护你的安全。】
林微:【是不是太夸张了?】
她一边打字一边离开,没留意到角落中,那道自始至终追随着她身影的目光。
直到林微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回廊尽头,宋哲才走了出来。
他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那晚拥抱的温度还历历在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疤痕纵横。
他怎么配?
林微值得光芒万丈的人生。
他们是两条相反的直线,相遇在直线的交点。
从此之后,一条向上,一条向下。
他转身,朝着与林微相反的方向走去。
*
天刚蒙蒙亮,书院内新一届弟子已齐聚书院正中的广场。
今日是他们在稷下书院的择道大典。
书院有规则,入泮二月,初通典籍,便可选择一道深入修习。
书院广纳天下良才,并不歧视或偏好不同的学派或理念,因而便有百家争鸣之象。
一择定,接下来三年书院课业,便会以选择的学派门道为授课方向。
林文姬混在延国学子之中,一身青色襕衫,束着玉冠,站在印邱身侧半步之后,规规矩矩。
平日里这间大殿都是关闭的,今日却殿门洞开,殿内香烟袅袅,从外头远远看去,似乎能瞧见,墙壁上悬着许多画像。
殿阶下的长案一字排开着多块立着的木牌,牌面上刻着象征着不同道途的文字——儒、道、法、名……
稷下书院的学子规模并不大,一届只有五十人左右。
明面上说招纳天下良材,可普通百姓忙于生计,资源掌握在王公贵族手中,若是不投入一府,获得贵族主人的推荐,更是入政无门。
五十个学子一眼看去,除了极少数从小打出名头来的寒门天才,其余都是宗室子弟。
林文姬摇了摇头,如此场合,竟有不少人态度散漫。
或许最开始的稷下书院当真如此纯粹。
对普通人而言,进入稷下择道,不是选一门学问,而是选一条立身之路。
但百年来的演变之下,能进入书院的人已逐渐变为了贵族子弟,对于他们而言,这里只是镀金交际之地,无论学出个什么来,自己都将受母国庇佑。
林文姬攥紧了衣袖下的手,当今天下,女子多被规训于深闺。
相夫教子、辅佐夫君、打理内宅,从无人提及女子亦可凭己身才学立世、成一番事业。
她自幼虽有幸随兄长一同习武读书,却终究脱不开深闺的桎梏,无法像男子一样尽情在外读书游学,体悟世事百家之繁博。
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遭真正远家。
她恨不能化作海绵,将这世间她未曾见过、未曾学过的一切,都尽数学入脑中。
林文姬的目光最先落在那块刻着“纵横”二字的木牌上。
竹色清浅,纹路细腻,那两个字却像有勾魂的魔力一般。
入书院两个月,她听遍了百家先生的讲堂,最让她魂牵梦萦的便是纵横家的捭阖之术。
纵横者,审天下之势,察人心之变。
以天下为棋局,翻云覆雨。
不多时,司仪官高声唱喏,列国公子依次上前择牌。
印邱、申御鸿与沈言作为三个最强大国家的公子,自然位列众人之首。
儒、法、纵横。
林文姬偷偷抬眼看了沈言一眼,手执折扇,眉眼清俊,周身带着一股气定神闲的疏朗。
他不在乎?
书院中隐有一种声音,那便是认为儒、法二道为帝王之道,纵横不过是说客游臣之手段。
一国太子,如何能选择这样的道途?
林文姬已看见不少旁观的夫子变了脸色,书院说是中立,实则背后势力繁杂,不仅仅是学子,其中的夫子们更是各有各的立场。
印邱转身,取下刻着“儒”字的木牌之一,目光落在林文姬身上。
林文姬缓步上前,走上长案,同样取走了那块与印邱一模一样的木牌。
或许是在太阳下放久了,木牌的温度有些烫。
转身对上印邱的目光,果然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林文姬垂眼。
她来自延国,顶着的是兄长林珩的身份,是印邱的伴读,更是他身后的影子。
影子在想什么,无关紧要。
可她不甘心。
书院最高处的观澜亭中,山长凭栏而立。
他捻须轻叹:“小儿不识愁滋味啊。”
旁侧的先生看向广场中央,被众人环绕的三人:“印邱的机敏、沈言的温雅、申御鸿的桀骜。”
“他们此刻择的道,是立身之基,亦是乱世之纲。如今有同窗之谊,可待山河震荡、天下逐鹿之时……分道之路,会成为他们相向之剑。”
亭中一时无话,唯有风打竹叶。
山长抬眼,视线越过书院外墙,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川:“多事之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