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声音嘶哑:“山谷右侧有暗河,我们已分兵前去,若不退走,你们的粮草,怕是会被烧个干净。”
  联军士兵围了上去,长矛对着他的胸口,却没人敢先动手。
  “王有令,若先生不降,就地格杀。”为首的士兵怒喝一声。
  林珩乃天下奇才,不少势力皆想将他纳入麾下,收为己用。
  林珩咳着血,苍白的脸上竟带着一丝淡笑。
  “林氏子孙,生为延人,死为延鬼,岂有降敌之理!”
  他仰天长笑:“今日我虽死,但延国不灭!他日必有后人,复我山河,还我故土!”
  长矛猛地刺出。
  林珩没有躲,只是缓缓抬眼,扫了一眼林文姬藏身的方向。
  长矛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的手垂下去,身躯落在地上。
  哥哥——
  林文姬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有滚烫的液体落下,是身上尸首落下的鲜血,也是她眼眶中落下的滚滚热泪。
  腹中的疼痛愈发剧烈,她颤抖着摸出袖中藏着的短匕首,攥在掌心。
  今日怕是要死在这了。
  这是她自己准备的,若退走之事不可为,便用以自裁。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同于联军铁骑的躁急,这马蹄声既慢且重,踏在血泊与残尸之中,溅起阵阵血花。
  像是在打马游乐一般。
  林文姬抬眼,透过尸体的缝隙,看见一道月白的身影。
  沈言。
  他不应该坐镇后方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报——”
  为首的将领在他身边单膝跪下:“延国残军皆已伏诛,后方队伍已取印邱首级,残部贼首林珩......”
  血污与尸堆之中,那人偏偏骑在马上,月白色的袍子似乎滴血不沾。
  林文姬心中闷疼,恨不得将面前之人千刀万剐。
  沈言面无表情地扫过遍地尸骸,扫过死去的林珩,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那堆尸体后。
  四目相对。
  她被发现了。
  林文姬猛地捏紧手中的匕首。
  马蹄声渐渐靠近,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他翻身下马。
  那马打了个响鼻,被他随手丢给身后的士兵。
  他一步步走向她,脚下的血污沾湿了靴底,仿若前来讨命的恶鬼。
  周围的士兵立刻反应过来,哗啦啦围了上来,长刀出鞘、弓弩上弦,黑洞洞的箭头齐齐对准了尸堆。
  林文姬撑身子,掀开身上的尸体,爬了出来。
  她的衣物早被血污染成暗褐色,头发散乱地粘在脸颊上,腹间的隆起格外刺眼。
  林文姬攥着匕首,将刀尖对着沈言,手臂因为虚弱而微微发颤,可眼眼神却毫不畏惧。
  “沈砚之。”
  沈言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又落在她紧攥匕首的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没说出一个字。
  “王上!”身后的将领低声提醒,“此女乃延国文姬夫人,怀有余孽,当就地斩杀!”
  弓弦拉紧,武器的矛头纷纷对准女人。
  林文姬攥紧匕首,护在腹前。
  腹中的孩子又踢了一下,很疼,却仿佛又给了她得以支撑力量。
  “杀了我。”她抬眸看向沈言。
  她眉心紧蹙,脸色苍白。
  可眼神中却满是笃定。
  从沈言出现在这里开始,她便知晓,她拥有了存活的机会。
  哥哥特意派走了剩余残部的核心兵马,给她留下了最后一张牌。
  再用他自己的死向沈言释放信号。
  沈言行的君子道。
  哥哥在赌他不会对她动手。
  沈言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那是鄞国军中的军令,意为收兵勿动。
  士兵们愣住了,面面相觑,却没人敢违抗。
  长刀缓缓归鞘,弓弩垂了下去,围拢的人墙悄悄退开。
  战场再次陷入死寂。
  腰腹的坠痛猛地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
  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可林文姬却一动不动。
  *
  林珩的尸首已被收敛。
  林文姬是被沈言唤来的侍从,半扶半抱带上马车的。
  她浑身是血污与泥垢,腹间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
  沈言轻轻掰开她攥着匕首的手。
  匕首落地,叮当作响,在马车上随着行进滚动。
  林文姬以为自己会被押入囚牢,或是直接推上刑场。
  毕竟她是印邱的夫人,怀着亡国之君的遗腹子,是联军必欲除之而后快的余孽。
  可马车一路行去,几日后,并未驶入鄞国军营,而是拐进了一处僻静的宅院。
  宅院不大,却修得极雅致。
  白墙黛瓦,进门便是一方天井。
  院中栽着一棵老桂树,枝桠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残叶,在晚风里打颤。
  像是要死了一般。
  林文静不由地想到了稷下书院的那棵桂树,过去她常与沈言在树下对弈。
  只是彼时枝繁叶茂,二人也只是同窗。
  “对外只称,延国林珩被俘,携亲眷暂扣于府中。”
  沈言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他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袍,头发束起,没了战场上的戾气。
  两人沉默对视,谁也不曾开口。
  明明被俘,但面前的女子却脊背挺直、神态自若,仿佛是此处的主人一般。
  相比从前,如今的她有些形容憔悴,原本莹润的脸颊瘦到凹陷。
  身形干瘦,更显腹部的隆起。
  那是她与其他男人的孩子。
  延国还有几支散兵残部未被消灭。
  众人都道该斩草除根,沈言却不管不顾,将她扣在了外头。
  “你就在这里,安心养胎。”
  沈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离开了院子。
  侍从们躬身退下,将院门轻轻合上。
  紧接着,是院门落锁的声音。
  这里成了与世隔绝的囚笼。
  院里三间正房,两间耳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外头看着素简,屋里却内有乾坤。
  处处是精贵的绸缎与内饰,妆台上更是摆满了各种妆品首饰。
  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侍女们端来热水与清粥,垂眸不敢看她:“王上吩咐,林小姐安心养胎,万事有他。”
  小姐。
  她已许久未曾听见这样的称谓。
  林文姬扶着桌沿坐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原以为这孩子在战场上便会流走,没想到这竟如此坚强。
  若生下,这孩子要么被斩杀,要么将成为傀儡,用以控制延国残部。
  它不该活着。
  林文姬轻轻摸上小腹。
  突然,腹间的胎动又起。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