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所处显然是一所破败民居。
土墙上遍布着裂缝,干草铺就的屋顶甚至漏着天光。
窗外是黑压压的天,沉得令人喘不过气。
林微站在人群之外,呆愣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这些围着的人各个仪态端方,可仔细看去,他们身上的衣料服饰却极为狼狈。
有些穿着的粗布麻衫上还沾着泥污,还有不少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
浓烈的药味与哭声混杂在一起,人群所围之处的情况并不乐观。
夫人?
黄植勋导演给的剧本中,明明没有关于她成婚的部分。
以及......
她下意识低头,手抚上自己的腹部。
是微微隆起的弧度。
她怀孕了。
直到此时,酸软乏力与闷重的垂滞感才如潮水一般清晰地涌了上来。
系统,这对吗?
林微摸着自己的腹部,努力平复心中的惊骇。
角色卡的场景变化实在太快。
上一秒,她还是云英未嫁,待被推去和亲的世家女。
假山石隙中,交缠的呼吸与拥抱仿佛还在眼前。
身边有人伸手扶住林微:“夫人,王正唤您呢。”
围拢的人群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林微这才看见中央的人。
印邱就躺在里间的破榻上,气息奄奄。
昔日挺拔的太子如今瘦得脱了形。
印邱面色青白如死灰一般,唇瓣干裂,被下的身子一直不住发颤。
胸口缠着绷带,可黑红的液体仍溢了出来,他的喉间发出嗬嗬的粗重呼吸声。
显然已经药石无医。
林微面色复杂地走到他身边。
原来在体验卡的世界中,她并未嫁给沈言,而是成了印邱的夫人。
还怀了他的孩子。
印邱撑着最后一口气,四处寻找,他看见了林微,似乎想对她说什么。
可很快,他便略过她。
“子邺......子邺......”
林珩靠在榻边,病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面色比印邱好不了多少。
他咳得肩背发颤:“王上,子邺在此。”
枯瘦的手猛地攥住他,印邱半撑着身体,直直盯着林珩,眼中尽是血丝。
“孤今日禅位于林子邺,子邺怀经国济世之才,远胜孤万倍。”
“延国……交予你了。”
他的声音像风中残烛。
榻边的大臣们瞬间炸锅,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王!不可啊!国不可一日无君,您……”
“文姬夫人腹中还有遗脉,万万不可禅位啊!”
劝阻声撕心裂肺,印邱却充耳不闻。
他的眼神散了,最后瞥了一眼林微隆起的腹间,喉间滚出一口浊气,彻底没了气息。
满室死寂。
哭腔僵在嘴边,群臣跪在地上面面相觑。
延国的王,薨了。
在短暂的沉默与震惊中,相关的记忆才从脑中缓缓浮现。
朔国与鄞国的联盟势力日渐增长,吞并了几乎所有的小国。
联军压境、势如破竹。
延国的国土早已丢了十之八九,这里是最后一隅残地。
延国已名存实亡。
而宗室子弟更是死的死、降的降,只剩印邱一个独苗。
能战的将领早埋骨沙场,残兵不过数千,跟随印邱退守这座孤城。
“呜......王!”
“王上......”
耳畔逐渐响起一道道哭声。
延王邱已薨,无人敢提反对的话。
林文姬是林珩的亲妹,是印邱的夫人,腹中怀着王室唯一的遗脉。
林珩天资聪颖,几次大战若非他出谋划策力挽狂澜,延国的颓势恐怕更甚。
由他继位,既算宗室近支,又握着文姬夫人与遗腹子的名分。
接受,成了唯一的选择。
记忆越来越清晰,林文姬的苦涩与闷恨涌了上来。
一时之间,林微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相比林微的记忆。
林微还未来得及反应,林文姬浓烈的情绪充满她的大脑,如海浪般将另外一部分吞噬殆尽。
学长......沈言那边,也是如此吗?
王权的更迭是迅速的。
林文姬眼睁睁看着哥哥林珩被推上那座临时用木桌木椅搭成的“王座”。
眼睁睁看着这些残兵旧臣,跪伏在地,高呼万岁。
天降的权柄没有半分荣光,只有穷途末路的悲凉。
林珩没有片刻安歇。
局势危急,众人还未来得及处理完后事,便得重新面临联军威胁。
林珩的身子本就虚弱,重重打击之下,几乎日日呕血,只得撑着病弱的身子谋划退路。
“分兵三成,先护妇孺从后山小道走,带足干粮,藏进山谷。”
“留百人断后,燃烟火诱敌,把联军引向东沟。”
“弃重甲,轻装奔袭,只带兵器与伤药,入夜便走。”
......
林文姬想帮忙,可沉重的身子却越发不争气。
很快便起了高热,烧得几乎意识模糊。
她被保护在逃亡的队伍中,率先行进、迅速撤离。
怀孕本就辛苦,更何况是在乱世战争之中。
林文姬双腿酸麻发软、日日恶心,烧得骨头缝都在泛疼,几乎无法行走,只得躺在板车之上,由随从推行。
林家的许多人,祖父、父亲母亲、堂兄姐们......统统死在了战争中。
她恨自己身体孱弱,恨腹中胎儿拖累了她,恨自己无法与哥哥一同为延国舍生忘死。
可谁都没想到,撤离的队伍刚行至山谷外的隘口,兜头便撞上了联军的铁骑。
马蹄声如雷,从两侧山壁后席卷而来。
联军士兵冲上来便对着孱弱的队列进行屠戮。
林文姬被一个老卒背着逃跑。
腹部随着奔逃上下震动,疼得厉害。
咻——
一道冷箭从侧面袭来,老卒被射中喉咙,直直向前倒下。
林文姬立刻翻身滚开,剧烈的冲撞之下,腹中猛地一抽。
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蜷起身子,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夫人!”
附近的其他兵卒惊叫着扑过来,用后背替她挡下攻击。
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可闻,残存的兵卒们红了眼,挥舞着卷刃将护在她身后。
可联军的兵卒如潮,人数远远多于他们,仅一个照面,残兵们便被数支长矛穿透了胸膛。
一片混乱。
处处是嘶吼与哀嚎。
刚才还抱着孩子的随行妇人,转眼被马蹄踏碎了头颅。
那些护着她的残兵,像被割草般一茬茬倒下。
人命在此时,变得如此微不足道。
碎肉与鲜血漫过林文姬的脚踝。
腹中的胎动骤然剧烈起来,像是感知到了母亲的恐惧,一下下踢着她的五脏六腑。
林文姬踉跄着扑进尸堆,将自己藏在温热的尸体下,死死盯着隘口的方向。
林珩与后方撤离的队伍会从那里进来。
若是能等到他们,或许还有存活的机会。
忽然,一道刻意的呼声传来:“区区小计,也想困我延国残兵?”
林文姬瞳孔紧缩,是哥哥!
林珩御马而来,身侧却只有两个亲卫。
其他人呢!?
林文姬意识到了什么,她与哥哥从小一起长大,如何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不。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