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感受不到‘喜欢’这种感觉。”
  空气仿佛凝固了,树叶的沙沙声退去,只留下江织那句轻飘飘的剖白回荡在两人间,重重的砸在沈知序的心口。
  她说得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说破了一样,声音几乎随着傍晚的风散开。
  那风柔得像是怕吓着她,轻轻穿过枝叶,也只发出一声微响。
  “小时候太安静了,连呼吸都像是多余的声音。有什么事,就算难受,也习惯了不说、不问、不回应……
  就像你给我一颗糖,我能觉得甜,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就叫喜欢。”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落叶。
  橘黄的,卷着边,在夕阳里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
  她看得很认真,像那是一张卷子,而答案写在每一道褶皱里。
  可她找不到答案。
  抽象的名词向来不被人所理解。
  躺在那些教科书上的字,都是千百年来无数先辈的心血凝聚的,一笔一画,一字一句,都是最精炼的对这个词的注解,巧妙到现在无法再做丝毫更改。
  江织的学习能力很强。
  但是她从小看过的书本上没有“喜欢”这个词,靠她一个人去探索,却没有给她足够的样本。
  一颗糖放进嘴里,舌尖上的感受器受到刺激,会准确无误地将信号传递到大脑,让她感受甜味。
  但是“喜欢”这个按钮,江织十八年都没有找到。
  “我怕我根本就学不会。”
  她语调淡淡的,轻描淡写地像是在说某节课落下了,但手指已经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关节泛白,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都说喜欢是多巴胺上头。
  可是江织写出代码、拿到第一、收到夸奖甚至跑步的时候都会有多巴胺产生,那她又该怎么去区分呢。
  空气安静下来。
  沈知序停了脚步,转过身,站在她面前。
  他没靠得很近,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压迫感,却又一下子把她所有的慌张都拦住了。
  他沉下眸子看她,眼神不重,却像能把人整颗心揉碎了。
  “那你给我个机会试试,好不好?”
  江织怔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她本以为,他会转身,或许还会皱眉头说一句“那算了”
  ——这才是她理解的人之常情,没人会固执的往荆棘丛里去。
  谁又会一直喜欢一个没回应的人呢?
  她中学时也收到过很多很多告白和情书,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在日落时退去。
  少年人的喜欢,热烈又短暂。
  像在公园看见别人带出来的小狗,大家都排着队想要摸摸。
  高冷的小狗拒绝了抚摸,得不到回应的人群只会嚷着“没意思”,被下一只更亲人温顺的小狗带走。
  江织就是那只拒绝抚摸的小狗。
  可沈知序……
  他好像完全跳脱出了这个逻辑。
  他似乎从未在意过她的“回应”与否,他出现在她身边,分享那些微小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瞬间,眼神里流淌的,是一种纯粹的、沉浸其中的满足。
  仿佛“江织”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足以让他驻足的理由。
  “你说你不知道喜欢是什么,那就让我来告诉你。”
  他一步步走近,脚下落叶被踩得咔咔作响,像在强调他说的每个字都认真得不容忽视。
  “喜欢一个人,是早上看到她的一条消息,整天都傻笑;是她不高兴你也跟着闷;是她身边多出现一个人你就疑神疑鬼;是看见她就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江织呼吸轻了一下,像想笑,但没笑出来。
  沈知序继续说,声音一点点往下压,像是怕吓着她,又像是怕说不完她就走了。
  他有些烦,明明高中作文得分一直很高,他是最擅长写说明文的。
  “……是想跟她站在所有人最后面,在她累的时候第一个冲上前去接住她。”
  江织垂着眼,睫毛几乎要挡住了视线,掌心的糖纸被她一遍遍地揉皱,捏得像是一点点把心意压扁了塞进指缝里。
  她明知道不该问的,可还是低声开口:“你不怕吗?”
  沈知序眉头一动。
  “怕什么?”
  “怕我一直都没法回应你……怕你付出的喜欢最后都烂在我这里。”
  她这句话说得很慢,很低,可句句都像钉子一样,试图把自己钉死在原地。
  像是在告诉他——别靠近了,别浪费了。
  沈知序只是静静地听着,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没有任何迟疑地伸出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温暖的体温,动作却轻得像怕惊扰一只易受惊的蝴蝶,小心翼翼地、无比坚定地,将她紧攥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温柔而有力地展开。
  那团被她折磨得不成样子的糖纸,终于从她汗湿的掌心剥离。
  他没有丢掉,而是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信物,仔细地、郑重其事地抚平了褶皱,然后妥帖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那动作,仿佛在收藏一封写满心事的、未曾寄出的信。
  “你不会,我就慢慢做给你看;你不回应,我就加倍地给。”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要钉进她的耳朵里,不给她逃走的机会。
  “而且,喜欢你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没有人要求你必须给出回应,知道吗,江织。”
  他说完这句,连江织自己都没注意到,眼圈竟悄悄泛了一点红。
  她没哭,只是低头,呼吸又快又浅,像是在小心地藏起情绪。
  沈知序却突然笑了一下。
  “你别以为我有多好。”
  他低低地说,像是忽然松开了所有的伪装,语气直白得甚至有点狠。
  “我也自私,也会吃醋,也会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你。
  你每次躲,我都快憋疯了。
  但我还是能站在这,说这些话,因为我就是喜欢你,不想讲什么乱七八糟的道理。”
  “你没有因为我的靠近而觉得冒犯,没有疾言厉色地赶走我,就已经是对我最好的回应了。”
  “所以——”
  他再一次的弯下腰,眼睛温柔的注视,拉起她的手按在胸口。
  “江织,你想逃避可以,你不回应也行,但不要觉得给不了我想要的就推开我,好吗?”
  “我想带你去了解‘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