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最怕的,是人靠近她。
可沈知序不一样,他总是一点点,一步步,靠得很近,又不逼她。
江织攥着那颗糖,悄悄握紧了几分力气。
他们早和同学分开。
此刻,这方树林隐蔽的世界,只余下两人,周围是静静无声的树木与花草,在繁杂的鸟鸣蝉鸣声中,江织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她听见自己说——
“我们,聊聊吧。”
沈知序没丝毫犹豫:“好,你想聊什么?”
江织还是不习惯被他的眼睛注视,先一步上前:“边走边聊吧,站在这喂蚊子也太慈善家了。”
一个不太好笑的冷笑话,本来尬尬的氛围更加奇怪,但万幸沈知序没有表露什么。
“好。”沈知序跟上她。
“先说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注意我的?”
江织斟酌着开口,这句话还是没有很明确地表达出她想说出的意思,她总是这样,遇到人际关系嘴巴就变笨。
沈知序早想到她会问,他们之间一直是玩笑和打闹拌嘴更多,但也不能一直这样吧。
“我是一中的,中考遇上发烧,当时差一分录进七中。
那会儿年轻,觉得七中不录我是他没眼光,但朋友基本都在七中,我嘴上说不在意,其实偷偷潜进了七中的校园论坛。”
沈知序也没那么淡定,年少时的幼稚让他此刻有点难为情,尤其是面对着江织。
当着七中学生的面说七中没眼光,这真是。
“然后就知道你是那年七中的状元,漂亮、有才华,下意识的越来越关注你,从朋友那里知道你玩编程玩的很厉害的时候,我就更克制不住的想了解你。”
“那个朋友是从小和我在一起学编程的,我们一直不服对方,他第一次夸人就是你。”
江织认真的在听。
“然后就一直在关注你,高一那次的编程赛我也参加了,但没见到你,不过还好,高二那次的比赛见到你了。”
江织想,何止是见到了,都坐他隔壁了,盯的她整场比赛都超级不自在。
“看见你灵巧的手在键盘上滑动,看见你写完代码后舒心的笑,看见你思考时下意识的咬小拇指……
我想着比完赛去加你联系方式,但是你没发挥好,没等我下台,你就走了。”
沈知序在台上领奖的时候,满心欢喜地全场找江织,却只来得及看到她离开的背影。
江织没忍住开口:“就是因为有人一直在盯我,我才把变量打错了。”
他知道在代码里找一个打错的变量找的她有多崩溃吗,这么简单的一个错,说出去江织自己都觉得离谱,没好意思留在场上观摩别人领奖,她又不是自虐。
沈知序:“…?”
这样阴差阳错的吗?
“咳,再后来就是高三,我朋友说不逃课不是完美的高中,先是跑到我学校浪了一圈,又带着我去七中翻墙,刚好撞到你在操场上跑步。”
正值下午,太阳还挂在天上不肯落,夕阳的光从斜斜的角度懒懒地洒下来,像温柔的手,轻轻抚着人肩头。
江织就慢慢地跑着,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认真地和光比赛。
比起周围已经气喘吁吁、步子有些乱的同学,她像是在玩,像是根本不觉得累。
那种游刃有余的轻盈感,是旁人看了都会心动的潇洒。
额前碎发被风拨得微微乱,脸颊因为运动泛了点颜色。
金色的光顺着她的轮廓打下来,把她整个人都浸在一片朦胧的暖意里。
影子随着她的脚步被拉得越来越长,一步一步踩在石板路上,细碎却稳定。
她没刻意加速,也没有放慢,节奏稳得像一首轻快的歌。
沈知序当时就看呆在原地,还被朋友打趣见色起意。
他有些抱怨:“后面我才知道,那是你们高三的运动会,他不算逃课,但我实打实逃了一节数学课。”
江织没忍住笑了,一如那场运动会,下午的阳光似乎格外偏爱她,一分一厘都恰到好处。
不同的是这次的沈知序没有看呆。
“其实那次的三千米我们班没女生报名,是体委说让我去装装样子的。”
被套了好几圈,急的场下的体委恨不得上来帮她跑。
“我知道。”
沈知序早在运动会上就见识到了江织的体力,只能说这是一个美丽的巧合。
“然后就是大学了,我就知道你也会报C大的。”
江织没否认,C大的计算机专业是全国顶尖的。
“那你上学期为什么没直接找我?”一直和她拌嘴就算了,考不过她还来放狠话。
沈知序视线到处飘:“那多冒昧啊。”他又不是真的见色起意!
“所以,你就拖到现在?”
“这叫制定作战计划!”
江织没戳穿他:“嗯,好。”
沈知序追问:“那你现在呢,什么想法?”
江织没急着回答。
她低头,脚尖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松开的那只手又不自觉地紧了紧,掌心的糖已经开始有点发粘了。
糖纸是沈知序递给她时顺带塞进来的,外壳上画着一只粉色的猫,眼神呆呆的,像她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的自己。
沈知序没催她,只默默陪着走。
走过林间那片光影斑驳的坡道,空气里是青草和土壤混合出的潮湿气味,还有隐约的桂花香——
这种时候,一分钟像是变得特别漫长。
“我不知道。”
江织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风一吹就会散。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甚至从昨晚到现在,脑子里早绕了八百圈,只是每次刚起个头,就会自己被自己吓退了。
“但……你不烦我啊?”她说得有些别扭,像不太习惯直接问这种问题,“我性子其实不太讨喜的。”
“烦你?”沈知序像听到什么笑话,“你要真那么烦我,我怎么可能从高中看你看到现在?”
江织被他这句话怔了下,原本有点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
“而且你不是不讨喜,”他补了一句,“是……让人很有瘾。”
“神经病。”江织没忍住骂了一句,嘴角却没压住地往上扬。
她没说话了,脚步却慢了下来,手掌还热着,糖也还没吃,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不知不觉走得离沈知序很近。
“你知道我以前最羡慕什么人吗?”江织忽然说,“就是那种,可以毫不费力表达情绪的人。”
“我不是那种人,我小时候太安静了,长大后一直有点迟钝。
别人对我好,我可能能感觉到,但我会忍很久才敢回应——
有时候一忍,就没机会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