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比福克斯往年的任何一场雪都要迅疾而冰冷,鹅毛般的雪花伴随着寒风席卷着曾经苍翠的森林与山崖。
伊芙琳静静地坐在坟墓旁,环抱双膝,视线遥遥望向远方,任由雪花落在她金色的发丝和卷翘的睫毛上,很快结出了冰晶。
她无法再继续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待在那栋“温暖”的别墅里,爱德华眼中深切的恐惧和不理解深深刺痛了她。
不过她没有“哭”。
在最初的委屈和愤怒褪去后,她反而镇定了下来,黛莉娅的坟墓是唯一能让她安心待着的地方,所以她来了。
她需要空间,需要一个能让她独自承受伤痛沉淀灵魂的地方。
望着如深渊般在大雪中逐渐模糊的夜空,伊芙琳第一次开始思考起她和爱德华之间的爱情是否是真实的。
他爱的到底是光明与黑暗并存的伊芙琳,还是那个他幻想中的等待被救赎的坚韧少女?
伊芙琳觉得自己非常失败,甚至可以说错得彻彻底底。她能看透所有人,唯独没有看透枕边人。
其实她的想法一直都是错的,她自以为是地保护着他,她承担了所有的“肮脏”工作,默默守护着他理想中的“乌托邦”,不求回报,甚至不求理解。
然而当误解真正来临的这一天,伊芙琳才知道,原来是这么痛。
她痛的不是他的误解,而是突然发现他爱的原来不是那个在沃特拉城堡游刃有余与恶魔周旋的伊芙琳。
她的光明与黑暗从来都是一体两面,一个从疯人院十年折磨中活下来的女孩怎么可能是个正常人呢?
她不具备成为一个正常人的资格呀!
善良、无私、高尚......这些东西能为她在疯人院里换来一碗残羹剩饭吗?还是可以让她少被医生电击、少被护工侮辱?
读懂她,真的这么难吗?
看一个人,当然不能只看她说了什么,而要看她真正做了什么,语言能骗人,行动不可以。
以伊芙琳的智商和计谋,她想做坏事远比做好事简单一万倍,她想无声无息地杀死一个人远比冒着风险救一个人容易,但她没选择作恶,这还不能说明她的底线吗?
非得世界以痛吻我,我报之以歌才算善良吗?
伊芙琳无声地笑了起来。
“黛莉娅,小时候你给我讲的那些爱情童话是不对的,我们不能只看到骑士从恶龙手中救下公主,应该要去思考公主为什么不在王宫而在恶龙手中;不能只看到睡美人被王子吻醒,还应该思考睡美人为什么会吃下毒苹果;也不能只看到灰姑娘因为掉了一只水晶鞋而被王子找到,更应该思考灰姑娘为什么会穿上水晶鞋......”
她喃喃自语地解构着童年时期听过的爱情童话,不知道是在说给黛莉娅,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是做错了,她一厢情愿地保护了他,剥夺了他直面黑暗获得成长的机会。
但她也没做错,她为了守护这善良的“火种”而献祭自己的灵魂,即使他最终还是不理解她的“堕落”,但那也会是站在阳光下的谴责。
这样就足够了。
风雪来得更猛烈了,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伊芙琳几乎快成了个雪人,不过这对吸血鬼来说毫无负担。
就在这时,伊芙琳极其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不是风雪,也不是动物。是另一个存在的凝视感,来自崖边一棵高大的冷杉树的方向。
也许还抱着什么期望,伊芙琳望向了树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粗壮的树枝上轻盈跃下,落地的动作悄无声息,仿佛融入了风雪之中。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深色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小束即使在风雪中也努力绽放着顽强生命力的铁筷子。
是德米特里。
伊芙琳扯了扯嘴角,沉默地看着他抱着花站在几步之外,似乎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我来看看黛莉娅。”德米特里朝她晃了晃手中的花束,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尊重。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轻轻点了点头。
德米特里得到了允许,才迈开脚步,踩着积雪走到黛莉娅墓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非常郑重地将那束正在盛放的铁筷子放在了已经被大雪覆盖的墓碑前。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放好花束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看伊芙琳,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墓碑上,仿佛在隔着时空与那个他素未谋面却无比向往的、鲜活美好的人类女孩对话。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浓了。
“你知道今天是她的忌日?”伊芙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沙哑。
她来这里也不仅仅是因为想要捋清思绪,黛莉娅的忌日,她本来也应该来陪陪姐姐的。
德米特里这才转过头,看向坐在雪地里的伊芙琳。她金色的头发上满是雪花,脸色苍白,眼神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悲伤,与平时那个冷静、强势、算无遗策的形象判若两人。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温和,“之前调查墓园案时看到过她的档案,想着时间快到了......该来看看她。”他没有说“祭拜”,这个词似乎过于沉重了,他觉得自己还不配。
“你......还好吗?”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状态不对,这绝不是普通的悼念之伤。
伊芙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拍了拍身旁冰冷的雪地:“坐吧。”
德米特里没有犹豫,顺从地在她身旁坐下。两人并排坐在黛莉娅的墓碑前,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风雪再次卷起,染白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
“你离开后,去了哪里?”伊芙琳望着远处白茫茫一片的山林,问道。
她需要一些别的话题来分散那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心脏撕裂的情绪。
德米特里的目光也投向远方,带着一丝释然和追忆:“很多地方。先在欧洲游荡了一阵,去看了些以前作为‘工具’时匆匆路过却从未真正看过的地方......然后去了非洲,南美,东南亚......最近在北美几个州转了转。”
“只是看风景?”伊芙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德米特里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愉悦:“不全是。遇到了些事......一些需要‘管一管’的事。在柬埔寨边境,破坏了一个跨国人/口/贩/卖/组织的据点;在南美雨林边缘,帮一个被毒枭威胁的小村落转移了地点;在德克萨斯,把一个长期家暴、杀害了至少三名女性的连环杀手送进了警局......用了一些......特别的手段。”
他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伊芙琳能听出他话语中的满足感。
伊芙琳侧过头看他,风雪中他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眼神却不再像在沃尔图里时那样麻木不仁。
“你在......赎罪?”
德米特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完全是。更像是......找回了一些曾经丢失的东西。我已经背离了初心太久,现在做的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但这让我感觉像是在一点点擦掉过去沾上的污渍。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心安。”他顿了顿,看向伊芙琳,“至少......这让我觉得,我好像又‘像’一个人了。”
他的话语像一颗石子投入伊芙琳混乱的心湖。
找回自我?心安?
“你觉得什么是真正的自由?德米特里。”伊芙琳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但德米特里听得清清楚楚。
德米特里认真思索着,“真正的自由......”他缓缓开口,“对我而言,是‘选择’的权利。不是被迫成为一把利刃,不是被欲望或恐惧驱使,而是能够选择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即使那很难,很危险。就像我选择离开沃特拉,选择像现在这样四处走走,管管‘闲事’。即使力量强大如我们,真正的自由也不是为所欲为,而是……心之所向,行之所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