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铜台里噼啪爆了个灯花,将江枫眠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忽明忽暗。他盯着江一柠发白的小脸,喉结滚了滚才问出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之后呢?这梦……还说了些什么?”
  江一柠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些血腥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涌,逼得她眼圈瞬间红透:“还说……温氏早就开始动手了。那些小门派,前阵子传的灭门惨案,其实都是他们干的。后来就轮到四大世家——最先遭殃的是云深不知处,被温氏一把火烧了大半,蓝宗主……受了重伤,没撑过去……”
  “什么?”江枫眠猛地前倾身体,椅脚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响,“曦臣和忘机呢?”
  “蓝曦臣失踪了,到处都找不到。蓝忘机……他被温氏的人打断了腿,关了起来。”江一柠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像冰锥一样扎进人心,“然后就轮到我们莲花坞了。”
  虞夫人一直紧绷的脊背猛地挺直,银钗上的流苏狠狠晃了晃:“温氏凭什么能这么快得手?我江氏子弟难道是摆设?”
  “因为他们有个叫温逐流的人。”江一柠抬眼时,泪珠终于滚了下来,“那人有个邪门功夫,叫化丹手,能硬生生把人的金丹化去。没了金丹,再厉害的修士也成了普通人……”
  “化丹手……”江枫眠重复着这三个字,指节捏得几乎要碎,眼前瞬间闪过魏无羡和江澄练剑时的身影,那两个总爱拌嘴的少年,一个灵动跳脱,一个锐不可当,怎么能……
  “那阿澄和魏婴呢?!”虞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怒的颤音,连平日里最在意的仪态都顾不上了。
  江一柠哽咽着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莲花坞被攻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死了,包括宗主跟夫人,整个江氏只剩下大师兄、江澄师兄和厌离师姐在。师姐当时正好在外祖家,才算逃过一劫。江澄师兄被温逐流找上,金丹……金丹被化了。”
  “不——!”虞夫人猛地拍向扶手,玉石摆件被震得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大师兄……”江一柠吸着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师兄把自己的金丹剖给了江澄师兄。他刚做完剖丹的手术,还没缓过来,就被温氏的人抓住,扔进了乱葬岗。”
  正厅里死寂一片,只有江一柠压抑的哭声。江枫眠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阴森诡谲的乱葬岗,看到那个本该笑若骄阳的少年,在无尽黑暗里挣扎的模样。
  “后来呢?”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从乱葬岗出来后,学会了诡道,用阴虎符操控傀儡,硬生生打败了温氏。”江一柠的眼泪越掉越凶,“可所有人都忘了是他救了大家,只说他修的是邪术,容不下他。他们刚用完大师兄,转头就联合起来讨伐他。”
  “厌离……”江枫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师姐为了护着大师兄,被误伤……死了。”江一柠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大师兄亲眼看着师姐死在面前,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他对活着再也没有指望,最后……最后像是被那些诡道的力量反噬,就那么没了……”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空气里,正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江枫眠的手死死按在桌案上,指缝间泛出青白,手背的青筋突突直跳,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个总爱黏在他身后喊“师父”的孩子,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发亮的少年,怎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虞夫人猛地站起身,银钗狠狠刺入鬓角,她却浑然不觉,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红得吓人,厉声骂道:“岂有此理!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还有温氏那群杂碎——”话没说完,却被一阵急促的喘息打断,她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浑身都在发抖。
  窗外的风卷着荷叶的腥气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支离破碎,像极了江一柠口中那个即将到来的、支离破碎的未来。
  烛火跳了跳,将江枫眠脸上的疲惫与凝重照得愈发清晰。他沉默片刻,指腹在微凉的茶盏边缘摩挲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郁:“那……聂氏与金氏呢?他们后来如何了?”
  江一柠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聂氏……聂明玦宗主接到消息后,他们不仅及时撤退了,还在驻地留下了不少机关,温氏攻过去的时候吃了不小的亏,算是保住了不少实力。”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不屑:“至于金氏……就别提了。温氏作乱的时候,他们好像没受什么大损失,最后反而借着讨伐温氏的由头,笼络了不少势力,还坐上了盟主的位置。”
  “金麟台……”江枫眠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峰蹙得更紧。金光善的心思他素来知晓几分,只是没料到在那样的乱世里,金氏竟能全身而退,甚至借机崛起。
  虞夫人在一旁听得冷笑一声,指尖用力掐着扶手:“好个金光善,倒是会盘算。别家拼死拼活,他倒好,坐收渔翁之利!”
  厅内的烛火又暗了暗,将两人脸上的复杂神色映在墙上,明明灭灭间,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沉郁。五大家族的命运轨迹,竟在一个少女的梦境里,变得如此清晰又残酷,让人心里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江一柠望着江枫眠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虞夫人泛红的眼眶,攥着裙摆的手指慢慢松开,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异常恳切:“宗主,夫人……其实你们一直都在误会彼此。”
  这话让两人都是一愣,江枫眠抬眼看向她,虞夫人也收了怒色,眉峰微蹙。
  “宗主心里其实一直很在意夫人的。”江一柠鼓起勇气,目光先落在江枫眠身上,“您对大师兄好,不过是因为故人所托,要照拂他长大,更因为您知道,大师兄性子活络,将来能成为江澄师兄最得力的臂助,能帮着他撑起莲花坞。您从没有过别的心思。”
  她又转向虞夫人,语气软了几分:“夫人您呢?您对大师兄有怨气,其实大半都不是冲他来的,是您心里总憋着对宗主的气。您一直以为……以为宗主心里念着藏色散人,所以才见不得他对大师兄好。可根本不是这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