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的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混沌的水里,忽明忽暗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的神魂,时而飘到半空,时而坠入深谷。直到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将那缕游离的魂魄稳稳推回体内,他才猛地一颤,像是从漫长的窒息中挣脱出来,喉咙里溢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耳边始终萦绕着一道清越的琴音,那旋律不疾不徐,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像初春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浸透他紊乱的经脉。他能感觉到有人守在身边,气息沉稳,带着淡淡的冷香,熟悉得让他莫名安心。
  这样过了三天,琴音从未间断。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魏无羡的眼皮终于动了动,像是有千斤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模糊的光影里,他先是看到了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严厉,此刻却盛满担忧的脸——是江叔叔。紧接着,旁边站着的正是平日里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此刻眼眶却泛红的虞夫人。再往下,是江澄紧抿着唇,拳头攥得发白的样子。而最让他心头一暖的,是师姐江厌离,她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见他睁眼,眼泪当即就掉了下来。
  “江叔叔……虞夫人……江澄……师姐……”魏无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看着眼前的人,喉咙发紧,“你们怎么了?怎么都这副样子?”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只能偏过头打量四周。这不是他熟悉的莲花坞卧房,没有窗外的荷叶清香,没有木质廊檐下的风铃,只有一片素净的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味和冷梅香。
  “我这是在哪里?”他皱起眉,脑子里的记忆像是一团乱麻,“这不是莲花坞……”
  就在这时,零碎的片段猛地窜进脑海——西市喧闹的人群,那个形迹可疑的黑衣人,自己追上去时被人从背后捂住口鼻,一股刺鼻的药味涌入鼻腔,然后是无边的黑暗,眼睛被蒙住,手脚被捆着,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那些模糊不清的对话,根本听不出是谁抓了他。
  “我……”魏无羡猛地睁大眼,看向周围的人,语气里带着急惑,“我在西市追人,然后被算计了……被人抓了……谁抓了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话音刚落,一直守在床边的蓝忘机终于动了动,放下手中的琴,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在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一怔,转头看向那个身着白衣,眼底带着浓重倦色的人,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那三日不断的琴音,原来是他弹的。
  魏无羡越说越急,额角渗出细汗,眼神里满是焦灼的探究:“这绝对是个阴谋!他们肯定是冲着阴铁来的!”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屠戮玄武肚子里有阴铁这事,咱们从没对外声张过,知道的人屈指可数!他们抓我,分明是冲着这个来的!”
  话音一顿,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和手腕,像是在检查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安:“而且……他们在我身上不知道动了什么手脚,后来不知为何又把我扔了,我就是那时候失去意识的,再醒过来,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还在自顾自地分析着其中的关节,试图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对面的江澄却突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复杂情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魏无羡,你醒醒吧。”
  江澄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道:“你哪是什么刚被扔了没多久?你都已经……痴傻了三年了。”
  “三年”两个字像两块重石,狠狠砸在魏无羡心上,让他瞬间愣住,脸上的急切和探究僵住,只剩下全然的茫然。
  魏无羡脸上的茫然瞬间被巨大的诧异取代,他猛地看向江澄,声音都变了调:“你骗我的吧?怎么可能是三年?我明明记得被扔的时候,天还是亮的,怎么一睁眼就过了三年?”
  江澄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硬邦邦的,却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骗你有什么意思?”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你当时丢了一魂一魄,我们找了整整三年。一魂藏在你的随便里,估摸着是那剑灵护着你;另一魄……三天前才从蓝忘机的抹额里寻回来。”
  他抬眼瞪着魏无羡,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自己想想,没了一魂一魄,你能是什么样子?整日里浑浑噩噩,问什么都只会傻笑,跟个傻子没两样!”说到最后,声音里竟透出一丝哽咽,“整整三年……你总算好了。”
  “阿羡。”江厌离早已泪流满面,她上前一步,声音温柔又颤抖,“你终于醒了,真好……”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穿着金星雪浪袍的小不点突然拽了拽江厌离的衣角,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喊:“娘亲,舅舅……那个叔叔在看我。”
  江厌离连忙擦了擦眼泪,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对魏无羡柔声道:“阿羡,这是金凌,我的孩子。”
  魏无羡看着那眉眼间有几分像江厌离,又带着点金家人影子的小家伙,彻底怔住了。金凌……他的小外甥?时光竟真的过了这么久吗?
  魏无羡的目光死死盯着江澄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真是师姐的孩子?”他又猛地转向江澄,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抗拒,“江澄,你少糊弄我!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可能就过了三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好骗吗?”
  江澄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过于激动的情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爱信不信。”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魏无羡依旧带着几分茫然的脸,补充道,“反正事实就是如此,你信与不信,都改变不了。”
  魏无羡被他这副笃定的样子噎了一下,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的。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旁的蓝忘机,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慌乱和求证。蓝忘机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望过来,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极其轻微却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个动作,像块石头重重砸在魏无羡心上。他可以怀疑江澄的话,毕竟这两人从小就没少互怼拌嘴,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蓝忘机从不会骗他。魏无羡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带着点欲哭无泪的绝望,他拉了拉蓝忘机的衣袖,喃喃道:“蓝湛,我……我真的痴傻了三年?”
  他猛地捂住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天啊!我居然当了整整三年的傻子?”他想象着自己这三年里可能做出的种种蠢事,顿时哀嚎出声,“完了完了,我这潇洒不羁、玉树临风的形象,算是彻底崩塌了!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啊……”
  蓝忘机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江澄在一旁听得不耐烦,抱着孩子转身就走,留下一句冷哼:“现在知道形象重要了?早干什么去了。”
  魏无羡被他怼得一噎,转头想反驳,却见蓝忘机依旧安静地站在身边,眼神里带着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