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柠攥着剑穗的手沁出薄汗,练剑的招式都有些发飘。远处传来弟子们恭敬的行礼声,她心头猛地一跳——是江枫眠宗主回来了。
她悄悄退到廊柱后,指尖冰凉。现在能指望的,只有虞夫人会把自己那些“胡话”转述给宗主。若是虞夫人只当她疯言疯语,那自己这些日子的反常,迟早会被当成真正的怪物。
正忐忑着,内院忽然传来虞夫人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阿澄和阿离都回来了,魏无羡呢?”
江厌离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爹,娘,阿羡说跟蓝二公子去夜猎。”
“夜猎?”虞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天天挂在嘴边的阿羡,他一个家仆之子,值得你这般记挂?跟你爹一个模样!他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们一个个都护着他!”
“好了。”江枫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有件事跟你说,阿离的亲事,退了。”
院子里瞬间静了。江一柠躲在暗处,也屏住了呼吸。
“退了?”虞夫人的声音满是诧异,甚至带了点难以置信,“好端端的亲事,为什么要退?是不是魏无羡那个惹祸精又搅和了什么?”
江一柠的心跟着揪紧——虞夫人第一反应还是怪罪魏无羡,可见她对魏无羡的成见有多深。而这退亲的事,会不会让她更难相信自己之前的话?
“娘,这事不怪魏无羡。”江澄皱着眉开口,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执拗,“是金子轩先在外面说阿姐的不是,说什么配不上他金家,阿羡气不过才跟他起了冲突。依我看,本来就是金子轩配不上阿姐!”
虞夫人看着自家一双儿女,一个护着魏无羡,一个提起魏无羡就满脸维护,只觉得胸口那股气堵得更厉害,抬手点了点他们,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恨铁不成钢:“你们啊……”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廊下的江一柠,顿了顿,对江澄和江厌离道:“你们先回房去,我跟你爹有话说。”
江澄还想说什么,被江厌离悄悄拉了拉衣袖,姐弟俩对视一眼,终究还是依言退下了。
江枫眠跟着虞夫人进了内屋,刚坐下便开口:“你想谈阿离的婚事?退亲虽是我做的主,但金子轩那般无礼,确实……”
“不是说这个。”虞夫人打断他,脸色沉了沉,语气难得带了几分复杂,“是江一柠那丫头的事。”
江枫眠愣了下:“一柠?她怎么了?”
“你去云深不知处那段时间,”虞夫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这丫头突然找到我,说莲花坞要遭大难,是温氏要动手,要屠尽我们云梦江氏。”
她抬眼看向江枫眠,见他眉头紧锁,继续道:“起初我只当她是魇着了,胡言乱语。可她不光说这些,还提起了阿离的亲事——说金子轩会失礼,这门亲事迟早要黄。方才你说退了亲,可不就应了她的话?”
“还有,”虞夫人补充道,“她连魏无羡此刻正跟蓝二公子在外夜猎都说得分毫不差。这丫头说的事,桩桩件件都对上了。我在想……或许该找她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枫眠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眸色沉沉。温氏要对莲花坞动手?这话若是旁人说的,他只会当是危言耸听,可从虞夫人口中说出,还带着这几桩“应验”的事,由不得他不放在心上。
江枫眠端坐在上位的梨花木椅上,青灰色的衣襟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案上的铜炉里,安神香正一缕缕蜷着往上飘,却压不住厅中几分凝滞的气氛。
虞夫人坐在他身侧,银线绣成的孔雀纹在袖口流转,见江一柠被侍从引进来,她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惯有的锐利:“一柠,前几日你跟我说的话,今天再跟宗主说一遍。”
江一柠站在厅中,裙摆扫过冰凉的地砖,指尖把裙摆攥出几道褶子。她偷眼望了望两位长辈,见江枫眠正温和地看着自己,才定了定神:“夫人,那日我说的……是我做的一个梦。”
“梦?”虞夫人眉峰一挑,玉簪上的明珠晃了晃,“能让你魂不守舍好几日的梦,倒要听听有多稀奇。”
江枫眠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比烛火更暖些:“一柠,别急,慢慢说。究竟是什么梦,让你如此在意?”
“是个太真实的梦。”江一柠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梦里有人告诉我,咱们现在待的莲花坞,咱们认识的所有人,都在一本画本里。这画本里有五大家族,温氏如今势力最大,可他们不满足,想把其他家族都踩在脚下……”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梦里的画面,指尖微微发颤:“他们在找一种叫‘阴铁’的东西,说那东西能炼傀儡,炼出来的傀儡没有思想,只会听温氏的命令,见人就杀……”
“阴铁”两个字刚落地,江枫眠放在膝上的手猛地一收,指节“咔”地响了一声。他垂眸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腹因用力而泛白,方才还带着暖意的目光,此刻全沉了下去。
虞夫人察觉到他的异样,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便把到了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
谁也不知道,三日前从云深不知处返程时,蓝宗主和蓝启仁就跟江枫眠到会议厅,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焦虑:“枫眠,温氏近来动作诡异,似在秘密搜寻‘阴铁’,此物邪异,可控尸炼傀,若被他们得手,后果不堪设想。”
那时他虽记在心上,却只当是温氏诸多异动中的一件。可此刻,一个半大孩子从梦里说出的话,竟与蓝启仁的嘱托分毫不差——连“阴铁炼傀”这等隐秘细节都丝毫不差。
江枫眠缓缓抬眼,看向江一柠泛红的眼眶,那里面满是惶恐与无措,绝不是说谎的样子。他沉默片刻,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这梦里,还说了些什么?”
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虞夫人看着他凝重的神色,终于意识到这事或许不简单,目光也跟着沉了下来,落在江一柠身上,等着她的下文。厅外的风掠过荷塘,荷叶沙沙作响,却衬得这正厅里,越发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