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静室里只余两道平稳的呼吸声。月光透过窗棂,在床榻边洒下一片清辉,照亮魏无羡散在枕上的墨发,也映着蓝忘机垂落的、一丝不苟的抹额。
  万籁俱寂中,那抹月白的缎带忽然泛起极淡的光晕,像浸在水里的萤火,幽幽地亮着,却又不刺眼,只在静谧中添了丝诡异的波动。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原本睡得安稳的魏无羡忽然动了,他没有睁眼,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随后便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梦游般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魏婴。”
  蓝忘机几乎是瞬间清醒,伸手精准地扣住了魏无羡的胳膊。入手微凉,对方的身体还带着睡意的松弛,可那股往前挪的力道却执拗得很。他抬眼望去,魏无羡的瞳孔里蒙着层薄雾,全然认不出人,显然是心神被什么东西勾走了。
  蓝忘机眉峰微蹙,瞬间明白了七八分。他没有强行拖拽,只松了松力道,另一只手轻轻抚上魏无羡的后背,同时指尖微动,召来放在案上的忘机琴。
  琴弦轻颤,清越的琴音便流淌出来。是清心音,调子比往日更柔缓些,像山涧清泉漫过玉石,一点点熨帖着躁动的心神。
  魏无羡的脚步顿住了,身体还在微微前倾,像是被琴音拉住了似的。那迷茫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丝波动,紧绷的肩背也慢慢放松下来。
  一曲终了,魏无羡彻底安静了,眼神虽仍有些发直,却不再挣扎着往外走。
  直到这时,蓝忘机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抹额。那淡淡的光晕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可方才触碰时感受到的那股细微震颤,却还残留在缎带之上,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气息。
  他将魏无羡轻轻扶回床上躺好,掖好被角,目光落在那恢复如常的抹额上,眸色沉了沉。
  今夜之事,绝非偶然。
  夜露凝在石阶上,泛着冷润的光。蓝忘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指尖捻着一卷书,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只时不时瞟向屋门的方向。桌上的茶换过两回,仍是温的,像他此刻悬着的心,始终落不下来。
  屋里忽然传来窸窣的响动,蓝忘机立刻合上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魏无羡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身上还裹着件外袍,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眯着眼看了看院子里的人,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黏糊糊地飘过来:“二哥哥,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走近了才看清蓝忘机眼下淡淡的青影,魏无羡愣了愣,随即挠了挠头,眼底浮起些后怕:“我昨晚……好像做梦了,又好像不是梦。”
  他往石凳上一坐,困得直点头,却还是坚持着说:“梦里好黑啊,怕得很。还好你拉住我了,不然我真就跟着跑了……”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委屈:“我知道你在睡觉的,可身体就是不听话,非要往外走。那个声音……一直在叫我,说不清是哪儿来的,就缠着我往一个地方去。”
  说着说着,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他往石桌上一趴,声音闷在臂弯里:“可是我好困啊……还想睡觉……”
  蓝忘机伸手,轻轻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定。他低声道:“睡吧,我在。”
  魏无羡“嗯”了一声,像是找到了定心丸,往他手边蹭了蹭,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仍有些不安。
  蓝忘机拿起一旁的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目光重新落回那扇紧闭的屋门,眸色沉如深潭。
  那个声音,还有抹额的异动……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或事,再惊扰到魏婴。
  天色微明,云深不知处的晨雾尚未散尽,青石小径上已响起两道错落的脚步声。蓝忘机一身素白校服,墨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中,只是平日里系得严丝合缝的抹额,今日却松松垮垮地搭在额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身侧的魏无羡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眉宇间还残留着昨夜灵力紊乱的余悸,被蓝忘机牵着的手腕上,隐约能看到几道未褪的红痕——那是昨夜他灵力失控时,被对方强行按住的印记。
  二人穿过静室的月洞门,一路行至雅正堂。青衡君与蓝启仁已端坐于上首,见他们进来,前者目光平静地扫过魏无羡,后者则微微蹙眉,显然已从蓝思追等人处得知了些许异动。
  “叔父,父亲。”蓝忘机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日更沉了几分,“魏婴昨夜灵力骤乱,似有外力侵入魂魄。”
  魏无羡跟着颔首,补充道:“昨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又胀又疼,还总听见些零碎的杂音,像是有人在念咒……”他说着揉了揉太阳穴,“二哥哥说,可能是有人在我魂魄上动了手脚。”
  蓝启仁抚着胡须的手一顿,目光锐利起来:“魂魄印记?何种术法能在你身上留下印记而不被察觉?”
  蓝忘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抚上自己的抹额。那素白的缎带边缘,此刻竟泛着一层极淡的灰黑色,像是被什么阴邪之气浸染过。他指尖微动,那根伴随了他二十余年、从未离身的抹额便松开来,被他郑重地托在掌心。
  “还有此物。”他声音微哑,“昨夜魏婴异动时,抹额亦有异样。”
  青衡君的目光落在那抹额上,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蓝氏抹额乃“规束”之意,更是与主人灵力相连的法器,若非极其特殊的情况,绝不可能出现异常。他抬手示意:“呈上来。”
  蓝忘机上前一步,将抹额轻轻放在桌案中央。青衡君与蓝启仁对视一眼,同时抬手结印,两道精纯的灵力自他们指尖涌出,缓缓注入那素白的缎带之中。
  起初并无异状,缎带只是在灵力包裹下微微发亮。可当灵力探入深处时,青衡君的指尖猛地一顿,蓝启仁更是低呼一声:“这是……”
  只见缎带中央,竟缓缓浮现出一缕淡金色的光晕,那光晕凝聚成半透明的虚影,细看之下,赫然是魏无羡的模样——眉眼带笑,身形灵动,正是他少年时在云深不知处求学的模样。那虚影仿佛有意识般,在灵力中轻轻晃了晃,随即又隐入抹额深处,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雅正堂内瞬间陷入死寂。
  蓝启仁瞪圆了眼睛,手指着抹额,半晌说不出话来。青衡君垂眸看着那缎带,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诧异。
  “忘机的抹额中……竟藏着魏婴的一魄?”蓝启仁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
  蓝忘机垂眸看着桌案上的抹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想起多年前乱葬岗围剿后,他曾在崖边捡到过一缕飘散的残魂,当时只觉熟悉,便下意识用抹额的灵力护住,却没想到……那竟是魏无羡的一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