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和江澄快步走到蓝忘机身边,三人的目光一同落在地上那串清晰的脚印上。脚印不算深,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痕迹,顺着痕迹望去,正是封印最为薄弱的那一侧——那里的灵力波动明显紊乱,像是被人暗中动了手脚。
  “不对劲。”魏无羡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的印记,眉头瞬间拧起,“这封印的薄弱处是被人专门针对过的,而且……”他转头看向祭坛上的阴铁,眼神一沉,“这阴铁是假的。”
  江澄上前一步,指尖凝聚起灵力探向那所谓的“阴铁”,只一瞬便收回手,语气冷硬:“是仿制品,手法倒是有些门道,但内里的阴邪之气虚浮得很。”能在蓝家禁地悄无声息地换掉阴铁,还精准找到封印弱点,绝非易事。
  蓝忘机清冷的目光扫过四周,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断:“此人需满足三事。”
  “其一,”魏无羡接过话头,指尖敲了敲膝盖,“得能随意进出云深不知处,不然连禁地的边都摸不到。其二,功力定然不弱,不然破不了这层封印,更换阴铁时也瞒不过蓝家的警戒。其三,”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必须对阴铁的特性了如指掌,知道怎么仿造,更知道怎么利用它的弱点。”
  三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名字。
  “薛洋?”江澄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却又觉得再无他人更符合这些条件。那家伙手段阴狠,对阴铁的了解远超常人,之前在栎阳就跟他们打过交道,本事确实不小。
  可魏无羡却摇了摇头:“薛洋是符合条件,可他现在在哪?这家伙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谁都没再见过他的踪迹。总不能凭空冒出来,做完这些又凭空消失吧?”
  蓝忘机微微颔首,补充道:“禁地守卫森严,寻常外人绝无可能潜入。能进入此处者,要么是蓝氏族人,要么是常来云深不知处、对这里路径极为熟悉之人。”
  这话一出,三人都沉默了。蓝氏族人?谁会冒着触犯家规、甚至引来大祸的风险做这种事?常来的外人?除了他们这些熟客,似乎也没几个有这本事和动机的。
  魏无羡摸了摸下巴,眼神在禁地里转了一圈,试图找到更多线索,却一无所获。江澄抿着唇,脸色越发难看,显然也想不出头绪。蓝忘机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串脚印尽头,若有所思。
  一时间,禁地里只剩下三人轻微的呼吸声,面面相觑间,皆是一脸凝重。线索到这里仿佛断了线,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就像一团迷雾,让人看不清真面目,却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留下的、带着恶意的痕迹。
  几人围在雅室阶前,先前讨论诡道异动的话头断了线,空气里只剩沉默在慢慢沉坠。魏无羡捻着袖角,余光瞥见江澄已经拎起了佩剑,便顺着他的动作站直身子:“那先这样,有头绪了咱们再聚。”
  话音刚落,他就觉出一道目光落在后背——是蓝忘机。
  魏无羡转头时,正撞见蓝忘机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唇线抿成一道紧绷的弧度,那双素来清明的眸子,此刻竟像蒙了层薄雾,明明有话要讲,喉结滚了滚,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魏婴”。
  这一声听得魏无羡心尖发慌。他挠了挠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进江澄怀里,忙又稳住身形,干笑道:“蓝湛,你……”话到嘴边又卡住,想起这些年蓝忘机为他做的那些事,喉头忽然发紧,“这些年真的不好意思,让你辛苦了。我先跟江澄回莲花坞,跟江叔叔说说这边的情况,回头再给你捎信,成吗?”
  蓝忘机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从他乱蓬蓬的发顶,落到他沾了点泥污的衣角,最后定在他眼底那抹刻意装出来的轻松上。直到江澄不耐烦地咳了一声,魏无羡才又挥了挥手,转身跟着江澄往山门走。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渐渐融进暮色里,青竹掩映间,衣袂翻飞的模样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蓝忘机还站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像是还想抓住些什么,最终却只能缓缓垂落。
  “忘机。”蓝曦臣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温和的了然。他看着弟弟紧绷的肩线,轻声道,“是不是不舍得魏公子?”见蓝忘机睫羽颤了颤,没说话,又继续道,“你与他在云深不知处同窗三年,情谊本就不同。往后若想他了,便让他常来云梦走动,或是你去莲花坞找他,也无不可。”
  蓝忘机望着空荡荡的山路,良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只是那声音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晚风卷着竹香掠过,竟像是把方才魏无羡那句“再给你信”,也吹得远了些。
  云深不知处的夜静得能听见竹影扫过窗棂的轻响,亥时都已经过去了,蓝忘机却仍睁着眼躺在床榻上。
  往日这时,身侧总会有个人不安分地翻来覆去,最后像八爪鱼似的缠上来,手臂搭在他腰上,头发蹭得他颈间发痒。起初他还会轻轻拨开,后来竟也习惯了这份喧闹——习惯了夜里被挤得半边身子发麻,习惯了清晨醒来时衣襟被拽得皱巴巴,连亥时入睡、卯时起身的生物钟,都悄悄为这份习惯让了步。可今夜床榻空了大半,被褥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他辗转了许久,终究还是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往外间走去。
  桌边还放着只白瓷杯,是白日里魏无羡随手搁下的。蓝忘机拿起茶壶,斟了杯“茶”,指尖刚触到杯壁的温意,便觉出几分不对——往日清苦的茶香变成了淡淡的醇烈,入喉时更是带着灼人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烧到心口。他眉心微蹙,才反应过来这是酒,定是魏无羡先前偷藏在这里,趁他不注意换了茶壶里的东西。
  蓝忘机本就不善饮酒,一杯下肚,酒意便直直涌了上来。他撑着桌沿想站起身,眼前却忽然晃了晃,耳边仿佛又响起魏无羡凑在他耳边笑闹的声音:“蓝湛,就尝一口嘛,不醉的!”下一秒,他便不受控地伏倒在桌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木面,意识渐渐模糊,连握着杯子的手,都松了力道。
  而此刻的莲花坞,却是另一番景象。
  魏无羡跟着江澄穿过熟悉的莲塘,水汽裹着荷香扑面而来,远远就看见江枫眠站在厅堂门口,虞夫人则倚在廊柱边,虽没说话,眼神却悄悄扫过他的脸色。见过礼后,江枫眠看着他略显苍白的唇色,温声道:“你刚醒不久,身子还虚,先回房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魏无羡应了声,脚步轻快地往自己的房间走。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木床上还铺着他以前常盖的青荷纹被褥,桌角摆着他年少时玩坏的竹笛,连窗台上那盆快枯了的多肉,都还好好地摆在那儿。他扑到床上,身子陷进柔软的被褥里,舒服得喟叹一声——这才是他熟悉的自在,不用守着“禁言”“禁酒”的家规,不用小心翼翼怕扰了某人的清净。
  可刚放松没片刻,他脑海里忽然蹦出蓝湛的脸。想起这几年,自己跟着傻子一样跟在蓝湛身边,吃喝同住。
  魏无羡越想越觉得不好意思,猛地拉过被子蒙住脑袋,连耳朵尖都烧得发烫。被子里的空气渐渐闷热,他却迟迟不肯露头——原来自己这些年的“得寸进尺”,早被那人不动声色地惯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