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柠攥着衣角走到虞夫人院外,见金珠银珠守在门口,两人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虽只是侍女,身上那股练家子的气场却压得她有点发怵。她深吸口气,垂首行礼:“弟子江一柠,求见夫人。”
金珠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夫人正在理事,你有何事?”
“是……是有极为要紧的事,关乎江氏安危。”江一柠咬着牙,把话说得沉甸甸的。
银珠挑了挑眉,转身进了内院。没一会儿,里面传来虞紫鸢清冷的声音:“让她进来。”
江一柠跟着进了堂屋,刚跨过门槛,就见虞紫鸢端坐主位,一身紫衣衬得她面容愈发冷艳,眼神如淬了冰,看得人心里发寒。她不敢抬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说。”虞紫鸢的声音没带一丝温度。
“弟子……弟子做了个噩梦。”江一柠声音发颤,却不敢停顿,“梦到不久后,温氏会大举进犯莲花坞,届时……届时血流成河,江氏弟子伤亡惨重……”
她闭着眼,把梦里的景象一股脑倒出来:“只有魏师兄、江澄师兄和厌离师姐能活下来,可江澄师兄……他会失去金丹……”
“住口!”
“啪”的一声,虞紫鸢猛地拍在案几上,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跳。她霍然起身,手里的紫电软鞭“嗡”地一声现形,泛着冷光的鞭梢直指江一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诅咒江澄!”
江一柠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盯着她:“弟子没有诅咒!那梦里的场景太真了,弟子醒了之后夜夜难眠,实在不敢隐瞒!”
眼看软鞭就要落下,她急得脱口而出:“夫人若是不信,大可等着看——宗主此刻去云深不知处处理魏师兄的事,定会带师兄师姐们回来,师姐会退婚。大师兄会偷偷离开,不会回来!他会和蓝二公子一起去夜猎,这是弟子在梦里也看到的!”
紫电的鞭梢在她鼻尖前停住,带着刺骨的寒意。虞紫鸢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里满是审视和疑惑,最终缓缓收回软鞭。
“一派胡言。”她冷哼一声,转身坐回椅上,“念在你是旁支孤女,今日之事我便不与你计较。”
她端起茶杯,指尖泛白:“滚出去。若再敢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休怪我不念同宗之情。”
江一柠还想再说,金珠已经上前来扶她:“江师姐,请吧。”
她被半请半架地拖出院子,刚走到回廊,就听见里面传来虞紫鸢砸碎茶杯的声音。江一柠望着紧闭的院门,心里又酸又涩——果然,没人会信她一个小弟子的“梦话”。可那明明不是梦啊……
江一柠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廊下的风卷着荷叶的清气掠过,却吹不散她心头那层密不透风的焦灼。她望着虞夫人离去的方向,鬓角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颊边微微发痒。
“求您……一定要信我……”她对着空荡的庭院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蛛丝。可话刚出口,就被自己苦笑压了下去——换作是她站在虞夫人的位置,听闻一个素来稳妥的弟子突然说些“未来祸事”“生死存亡”的疯话,怕不是要立刻请家法,先治个妖言惑众的罪名。那些关于温氏围剿、莲花坞覆灭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涌,血与火的灼痛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可这些惊世骇俗的预警,她连一句完整的因果都讲不清。
另一边,虞夫人踏着石阶穿过莲池,玄色裙摆扫过垂落的荷叶,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她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冷厉,握着紫电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了几分。江一柠方才那双眼眸里的惊恐太真切,不似作伪,可这等离奇的说法……她冷哼一声,脚步却转向了弟子们练剑的校场。
“你们最近瞧着江一柠,可有异样?”她在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几个相熟的弟子。
被问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迟疑道:“回夫人,江师姐前几日晨起后,确实像是丢了魂。那日卯时练剑,她握着剑愣在原地,剑尖直对着自己的脚,若不是小师弟喊了一声,怕是要伤着自己。”
“何止啊,”旁边的少年弟子接话,声音里带着点后怕,“昨日膳堂用饭,她端着碗突然掉泪,问她怎么了,只说想起些难过的事。可我们跟她朝夕相处,哪见过她这般模样?小师弟私下还跟我说,‘师姐莫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瞧着倒像是……像是被夺舍了似的’。”
“夺舍”二字一出,周遭的空气都凝了几分。虞夫人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击,眉峰蹙得更紧。修仙界里,夺舍乃是大忌,若是真被邪祟占了身子,说出来的话自然半分可信不得。可若不是呢?江一柠自小在莲花坞长大,性子虽算不上拔尖,却也沉稳可靠,断不会无端端编出这等动摇人心的话来。
她望着远处被风吹得起伏的荷叶,心里像被投了颗石子,荡开一圈圈矛盾的涟漪。信,太过荒唐;不信,万一江一柠说的是真的……那莲花坞上下的性命,岂不是悬在了刀尖上?
而廊下的江一柠还在等,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她身上,明明是暖夏,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知道,弟子们的话只会让虞夫人更疑,可她除了等,别无他法。那些小说里的情节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日夜难安,却连拿出一片当证据的都没有。
江一柠刚穿进这本书时,眼里的莲花坞众人不过是作者笔下的符号。江澄的暴躁、虞夫人的严厉、魏无羡的跳脱,甚至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同门,都像印在纸上的墨痕,他们的喜怒哀乐、最终结局,似乎都被设定好的命运线牢牢捆着。她曾隔着一层“读者”的疏离看他们,觉得那些惨烈的结局是故事必然的走向,是纸片人无法挣脱的宿命。
可日子一天天过下来,那层疏离感早被日常的烟火气磨没了。江瑶总在她练剑走神时敲她后背,嘴上念叨着“再偷懒罚你抄家规”,转头却把温好的伤药塞给她;小师弟攥着偷偷藏的蜜饯跑过来,踮着脚往她手心塞,奶声奶气说“师姐练剑辛苦,这个甜”;就连平时话少的同门,也会在她被虞夫人训时,悄悄递个“别担心”的眼神。
他们会为了抢最后一块糯米糕拌嘴,会在月下围坐羡慕大师兄能跟蓝二公子打平手的事迹,会在练剑受伤时互相抹药——这些鲜活的细节像温水煮茶,慢慢泡软了她心里的“纸片人”认知。她看着这些人吵吵闹闹、互相关照,突然懂了为什么魏无羡能养出那样一身嫉恶如仇的性子。在这样热热闹闹、有烟火气也有真心的地方长大,见过最好的情谊,才会拼了命想护住这份好。
如今再想起书中那些血光四溅的结局,江一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们哪里是纸片人?分明是活生生站在她面前,会笑会痛、会为彼此撑腰的人。那些所谓的“命运”,她怎么甘心让它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