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旭每天按时乖乖吃药,一次咽不下去的大药片儿就掰成两片儿吃。在田旭的这张小红脸终于得以控制的时候,一天晚上,田玉林突然在自己屋里喊,“田旭!你快过来!”
田旭连忙扔了手里的笔,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田玉林的屋子里,“怎么了?!”
“你们班有个女生给丢了!一直没回家,这都几点了!她妈妈都在家长群里急了!”
田旭赶忙接过手机,家长群里刷了一连串的感叹号,“王然从放学开始我就没看见他,一直没有回家,哪位同学看到他了请赶紧和我联系!!!谢谢!!!!!!”后面是其他家长的一连串的安慰。
田旭把手机还给爸爸,看了一眼名字不是个女孩儿、心里就松了一口气,“王然是我们班一个男生。估计去图书馆写作业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田玉林明显着急多了,他跛着腿走到厨房,摸出一根烟,一边点燃一边叼着烟嘴儿说,“那你也得给人家小孩儿打个电话告诉他一声。”
看着田玉林一脸认真、焦急的样子,田旭有点儿想笑,似乎这不是那个指着自己鼻子骂的人,只是一个为孩子担心的家长一样。为什么他不能想想,倘若打电话有用,王然爸妈何必去家长群里问家长?
“他妈妈一直没给他买手机。他就自己买了个小手机,还没有电话卡呢…所以联系不上。”田旭快速翻着自己的QQ,找到“王然”,极快地给他发了个QQ消息,“你妈妈到处找你呢,看见以后赶紧回家。”
于是转天王然很引人注目的上学来了——他头上被裹了一大层染血的纱布,又用很多东西固定上,看的让人心惊。
课间田旭去接水,看见王然也在刷水壶,顺口问了一句,“你还好吗…你这怎么弄的?怎么不回家?”
王然正在刷水壶的手一顿,语气还是那么漫不经心,但是田旭听的时候却总觉得王然在刻意压制着什么,“我昨儿个和我爸吵起来了。他顺手把我脑袋开了。然后我出去以后去的医院。也没钱,有也没你们电话号…”
田旭握着水杯的手有些无法察觉的颤抖。
后面的事她没再问了,只知道王然去医院缝针,虽然没钱,但是大夫还是给他缝了针、包扎好了,还给他拿了点吃的。那天晚上还有好心人想送他回家,但是他拒绝了。一个人晕着从医院走回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这期间,王然的妈妈问爸爸,“看见儿子了吗?”他爸爸只是一如既往的冷漠,“谁知道死哪儿去了?”所以妈妈才觉得王然是走丢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但那个时候,王然已经擦干净家里白瓷砖上的血迹、随手抽了几张纸,捂着头走去医院了。
突然,田旭觉得王然很不幸。或者说,王然很不幸福。
不是因为他有一个不喜欢自己、不和睦的家庭,或许最主要的,是王然在这个环境中长大的过程影响了他的性格。
从小被欺负但一直没人给自己撑腰,极度的痛苦和自卑让他有些厌世;得不到亲情、很少有友谊,又让他一肚子的心里话没有地方发泄……
后来,王然顶着一脑袋的白纱布撑过了高考。高考出成绩之后,田旭和王然商量着报志愿的事儿,王然问田旭,“你想去哪?”
“我家都让我留在天津…可我想去外地呢。外地的师范我觉得把握挺大的。”
“我肯定要去外地的。”
“去了也行,男孩子闯一闯。”
“嗯。对。”
“其实我也挺想留在天津来着,但是我爸妈太喜欢我妹了,都不和我说话。说话也都是让我去干活、哄妹妹。特别难受。”
“小时候我算是那种留守儿童,你知道我们老家农村挺穷的。大高个儿的小孩儿就经常凑一块儿打我。我爸妈总也不在家,去大城市打工赚钱了;家里的老人知道我被打了,还要骂我。”
“因为我打架打输了。”
“周围打我的人都是长辈儿们相互认识的,他们觉得我打架打输了丢人,有时候我爷爷还要拿藤条子抽我一顿。因为我丢人了。”
“我上了高中才觉得好一点,起码没有人这么欺负我了。可是他们还是不喜欢我。”
“我知道他们都不喜欢我。”
“他们不和我玩儿,总骂我。可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是哪儿做的不对了,我看你们这么说话、这么做事儿的时候好像别人还会跟着笑。”
“可要是我这么干了,我就会被骂。”
“你记得语文课上讨论老人碰瓷儿的时候,我在下面说要是我的话我就一定扶吗?我真的会扶。可他们都笑。这有什么好笑的?这不是应该的吗?她要是坑我了、那是她缺德。我不扶,那是我没良心。”
“我真的不是故意不招你们喜欢的。”
“我也不想我小时候这么惨、还没人可以说。你算是第一个听我说心里话还没烦的人了。”
田旭躺在床上,没有再继续看TJ市高考分数段的排名,只是看着QQ上的新消息一条接着一条,那些字凑在一起,越来越模糊了。
“我大一点儿了以后,我爸妈回老家、接我去城市里跟着他们一起住,还给我找个了挺好的学校。可我们基本上没什么感情…都多少年没见了?我知道连他们也都不喜欢我。”
“后来我妈怀了小妹妹。小妹妹才是我家里最受喜欢的了。”
“我有时候都觉得我多余。”
田旭突然间想到之前在班里,王然招其他同学不高兴的时候,总会很快的受到同学的呵斥;可自己却不一样,有时候都是接下茬,一样的话从不一样的人的嘴里说出来,其他人的反应却总是不一样的。
她想到之前的周末,数学作业里有条是分小组做任务,王然好像是自己一个人分了一个小组;有什么组队玩儿的小游戏,因为没人和他一起,王然好像也只有看着的份儿…
其实田旭也不喜欢王然。
她不喜欢王然随时随地都会说话,而且说的还大都是别人所不喜欢的话,但却没人注意这话到底是错的、还是因为太真实了惹人不快。张爱玲之前说,“如果你认识过去的我;就会原谅现在的我。”
如果你经历过我经历过的事情,也曾被我之前碰过的钉子绊倒过,或许你就会理解我一点了。
但是可惜的是,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人和你感同身受。
田旭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是附和好、还是和他一起抱怨好。于是她按着手机,很快的给王然发了条语音。
可能我也挺讨厌你的,但也没你想的那么讨厌啦。大学就要来了,以后都是新环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