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个梦。”
张皓臣猛地睁开眼睛时,额头上的冷汗正顺着太阳穴滑落。他急促地喘息着,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又是那个梦——父亲在滂沱大雨中转身离去的背影,任凭他怎么呼喊都不回头。窗外真实的雨声与梦境重叠,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否真的醒了过来。
铁皮屋顶传来雨点敲打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锤子轮番敲击着他的太阳穴。角落里,塑料盆已经接了半盆雨水,每隔几秒就有一滴从生锈的屋顶接缝处坠落,在水面激起一圈涟漪。张皓臣数到第三十七滴时,终于完全清醒过来。
他掀开泛黄的蚊帐,赤脚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六月的闷热让铁皮屋变成了蒸笼,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和霉味。墙上斑驳的水渍勾勒出诡异的图案,像极了昨晚他在课本边缘随手画的涂鸦——扭曲的人脸和伸向天空的手。
"毕业典礼..."张皓臣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床头闹钟显示5:23,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早了近两小时。他伸手抹了把脸,掌心触到的不只是汗水,还有眼角未干的泪痕。
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张皓臣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饼干盒。生锈的盒盖上贴着已经褪色的卡通贴纸,父亲说那是他五岁生日时母亲从超市赠品里特意挑给他的,但是他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记忆。因为母亲在很早就离开了家,父亲从事的是冒险者的工作一直在外地父子聚少离多,甚至于后来的失踪。打开盒子,最上面是一张全家福,父母站在他两侧,父亲的表情很严峻但是不难看出少有的欣慰,母亲的样貌很模糊甚至看不清脸的样子仿佛不可窥探一般。照片边缘已经起毛,是被人反复摩挲的痕迹。
"今天要毕业了,"张皓臣对着照片轻声说,"你们...会看到吗?"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塞满了生活的痕迹:掉漆的折叠桌上堆着二手课本;墙壁用旧报纸糊着,已经泛黄卷边;衣柜门缺了一角,露出里面寥寥几件衣服。最显眼的是挂在门后那件熨得平整的白衬衫——今天毕业典礼要穿的"正装"。
雨水从门缝渗进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张皓臣抓起破毛巾堵住缝隙,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三年前父亲探险失踪后,这间位于城中村的铁皮屋就成了他唯一的庇护所。每月800元的租金已经占去他打零工收入的大半,但比起孤儿院,他宁愿选择这份随时可能被房东收回的自由。
水龙头发出刺耳的声响,流出的自来水带着铁锈色。张皓臣等水变清后才捧起一抔泼在脸上,冷水暂时冲走了噩梦带来的眩晕感。镜子里的少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深邃眼神,左眉骨处一道淡疤若隐若现——那是周浩去年用篮球故意砸他留下的"纪念"。
"张皓臣!孤儿!垃圾堆里长大的!"记忆里周浩的声音和哗啦水声混在一起。他摇摇头,甩掉这些不愉快的回忆,拿起牙刷。牙膏已经挤到极限,他不得不用力拍打管身才能挤出一小团。
煮泡面的间隙,张皓臣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钱——足够买一双新鞋参加毕业典礼。但当他倒出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时,发现数目不对。少了整整两百元。
"房东..."他咬紧牙关。上周交租时对方强行"检查"房间,一定是那时候拿的。张皓臣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立刻泛红。疼痛让他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从衣柜底层取出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至少比拖鞋体面些。
熨斗冒着蒸汽,张皓臣小心翼翼地熨平白衬衫最后一道褶皱。这是父母留给他的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领口已经有些松垮,但洗得很干净。他记得父亲常说:"人可以穷,但不能邋遢。"这句话在他独自生活的三年里成了某种信条。
雨势渐小,天色微明。张皓臣站在镜子前系扣子时,发现自己的手腕又瘦了一圈,衬衫袖口空荡荡的。十七岁少年的骨架正在抽长,但打工赚的钱勉强只够填饱肚子。他故意忽略镜中自己突出的锁骨,把注意力转向领口——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校徽,是他在二手市场花五块钱买的,为了"看起来像其他人一样"。
"咚咚咚"——敲门声让张皓臣浑身一僵。这个时间谁会来找他?难道是房东又来催租?他屏住呼吸,希望对方以为屋里没人。
"张皓臣!我知道你在里面!"是周浩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嘲弄,"今天毕业典礼,特地来'恭喜'你啊!"
张皓臣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熨斗,金属的灼热透过布料传到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周浩怎么会知道他住在这里?这个富家子弟从不会踏足城中村这种"贫民窟"。
门外传来几个男生的哄笑和踢打铁皮墙的声音。张皓臣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声音像极了梦境中暴雨的节奏。他盯着门锁——其实只是个简易插销,周浩真要进来根本挡不住。
"喂!听说你爸是欠了高利贷跑路的?真可惜,没带上你这个拖油瓶。"周浩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不过也是,带着个累赘怎么逃债啊?"
张皓臣的视野边缘开始泛红,耳边嗡嗡作响。他放下熨斗,动作缓慢得像电影慢镜头。三年了,这些话依然能轻易击穿他筑起的所有防线。父母失踪的真相是他心里最深的刺,连警察都没查明白的事,周浩却说得如此笃定。
"你们干什么呢!"一个沙哑的女声突然插入。是隔壁捡废品的李奶奶,"大清早的在这吵什么?再不走我报警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接着是周浩压低的声音:"算你走运,孤儿。咱们学校见。"
脚步声渐渐远去,张皓臣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松开拳头,掌心四个深深的月牙形伤痕渗出血丝。熨斗在衬衫上留下了一个焦黄的痕迹,正好在心脏位置,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张皓臣颤抖的指尖上。毕业典礼八点开始,他还有两个小时来决定——是穿着这件带疤的衬衫直面周浩,还是干脆不去参加这场虚伪的告别仪式。
他望向床头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的父母仿佛活了一半对他笑的温暖。张皓臣深吸一口气,拿起针线包。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如同他眼中未落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