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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收前一个月,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开进了我家院子。
  从车上下来的,是镇上农业服务公司的陈老板。
  陈老板夹着个皮包,进门就给我递了根中华烟。
  他开门见山,说想请我去他们公司当区域麦收主管。
  “老王,你的名气我早听说了。调度车辆、拿捏人情,你是一把好手。”
  陈老板吐了口烟圈,比划了一下。
  “你来我这,管着底下三个乡镇的十几台收割机。工资我给你开双倍,一个月一万五,外加年底分红。不用风吹日晒,坐办公室里拿对讲机指挥就行。”
  这条件一开出来,连在旁边帮忙修农具的老孙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孙一个劲地给我使眼色,替我高兴。
  “王哥,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啊。去镇上坐办公室,多体面。”
  我给陈老板倒了杯茶,把那根中华烟放在桌上。
  我笑了笑。
  “陈老板,谢谢你看得起我。但这活,我干不了。”
  陈老板愣了。
  “嫌钱少?价格咱们还可以再商量。”
  我摆了摆手。
  “不是钱的事。我在村里干了十五年,哪块地容易陷车,哪家农户脾气急,哪家的拖拉机离合器不好使,我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城里公司有公司的规矩,讲究的是规章制度。我这人野惯了,干活全凭乡里乡亲的情面和经验。去了你那,我未必顺手。”
  我看着院子外面的麦田。
  “再说,村里这些老少爷们,麦收的时候习惯了找我。我走了,他们心里不踏实。”
  陈老板见我态度坚决,叹了口气,没再勉强,夹着皮包走了。
  转眼,又到了一年麦收季。
  六月的风一吹,满村都是麦香。
  我依旧穿着那件旧汗衫,拿着对讲机站在地头。
  李磊跟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调度拉粮的车。
  “三号车,去东头老赵家那块地。装满了直接去镇上二号晒场,别走村里那条窄路,容易堵。”
  他指令下得干脆利落,眼神里早就没了当初的轻狂,多了几分沉稳。
  看着他,我就想起了自己刚干这行的时候。
  也是这么风风火火,也是这么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中午歇晌的时候,大伙凑在树荫底下喝水。
  老赵抽着烟,闲聊起当年李磊当众质疑三百块钱带班费的事。
  大伙都跟着笑了起来。
  李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有点红。
  “赵叔,你可别提这茬了。那时候我是真虎,差点把自家的麦子全搭进去。”
  我拧开水壶盖,喝了口水。
  我看着李磊,又看了看周围的乡亲。
  “不管干什么行当,能在关键时候给人兜住底,能帮人把住最要紧的关口,就值那个价。”
  我把水壶放在地上。
  “很多专业的价值,从来都不在表面上。它藏在看不见的细节里,藏在那些没日没夜的操心里。”
  大伙听了,都跟着点头。
  风卷着热浪吹过麦田,金黄色的麦浪一波接着一波,发出沙沙的响声。
  一茬又一茬的麦子熟了。
  老手的经验,新手的成长,都深深地扎根在这片黄土地里。
  代代往下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