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后事刚办完,一年没露面的哥哥拿来一份遗嘱。
  “咱妈和小宝相依为命,要把所有遗产留给这个孙子。”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朝我伸出手。
  “妈的银行卡,还有房本,你都拿出来吧。”
  嫂子在旁边帮腔:“这是留给孩子的,你当叔叔的,可不能惦记。”
  看着递过来的遗嘱,我背后却冒出一层冷汗。
  大哥的儿子小宝,一年前就已经死了啊。
  1
  哥哥把遗嘱往我面前又推了一寸。
  纸上写着母亲的名字,下面是那套老房子和她名下的全部存款。受益人的姓名是陆嘉禾。
  小宝的大名。
  我盯着这三个字,拇指按住纸角,没有往下翻。
  母亲亲手给孩子选的墓碑,照片也是她挑的。她怎么会留下这种安排?
  陆承安见我迟迟不接话,敲了敲桌面。
  “小宝才多大,自己又管不了钱。我是他爸,当然得由我来管。”
  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丢进母亲生前放针线的搪瓷碗里。
  “你把卡拿来,密码写一下。房本也拿来,我得先保管着。”
  “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往椅背上一靠。
  “妈已经下葬了,你让我干什么?活人的事情总要办。银行卡不清点,放你手里算怎么回事?”
  母亲住院、去世,我都通知过他。他只说忙,让我先办。
  葬礼没露面,费用没出一分。等我把后事全办完,他倒带着遗嘱来了。
  进门至今,他没问过母亲临终前的事,只催我交出银行卡和房本。
  我给他留的那碗面已经坨了,郑芸嫌桌上有灰,没有动筷子。
  她掏出湿巾擦了擦手机。
  “陆川,我们没说你照顾妈没出力。该报销的你列个数,别把账混在一起。”
  她用下巴点了点遗嘱。
  “老人疼孙子,这个安排谁听了都能理解。”
  我抬眼看她。
  这几年小宝一直跟母亲住。我在城东做设备维修,离这里二十分钟车程。
  母亲接送孩子,我下班买菜,周末带他们去医院、逛超市。
  哥哥在邻市,开车过来两个半小时。
  他上次进这扇门,已经是一年多以前。
  那天小宝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他喊门,铅笔都没放就跑了出去。
  哥哥答应给他买一双轮滑鞋。
  “穿多大?”他问完鞋码,接了个电话便走。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孩子后来问过我两次。
  我带他去了商场。他站在货架前试鞋,最后又把鞋脱下来,说等爸爸买,不能让爸爸的钱白花。
  那双鞋到底也没有买来。
  哥哥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把屏幕朝下扣住。
  “你到底听见没有?小宝未成年,财产交给我,是省事。”
  他连续两次说孩子未成年。
  我原先那点疑惑慢慢变了味道。
  一年前的电话是我打的。我告诉过他出了什么事,也把医院的位置报给了他。
  他应了。
  后来他没有来,我和母亲都没有再提起他。
  我以为那是他的选择,是他宁愿打完那场牌,也不愿见儿子最后一面。
  可现在,他坐在孩子从前写作业的地方,张口闭口都是父亲。
  我把遗嘱压回桌上。
  “小宝的事,你不记得了?”
  哥哥皱起眉,像我故意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什么事?”
  我没有回答。他扯开衣领,语气更急。
  “你是不是觉得这些年孩子跟着你,你就能替我当这个家?”
  郑芸伸手拦了他一下,却转头催我。
  “有话好好说。先把东西交出来,孩子的事以后慢慢商量。”
  我看向隔壁关着的房门。
  母亲在病中还让我定期通风。里面那张小床,床单洗过以后一直没有铺回去。
  哥哥的视线也跟过去,随后又落回我脸上。
  “孩子是不是在你那儿?放学让他过来,别教他跟我生分。”
  我指尖一下凉了。
  他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自然。
  我看着他,把每个字说清楚。
  “陆承安,小宝一年前就死了。”
  他猛地拍响桌子。
  “你为了不交钱,连我儿子都敢咒?”
  桌上的筷子被震得滚到地上。郑芸赶紧把遗嘱按住,像是怕我趁乱拿走。
  “陆川,别把话说绝了。”
  “孩子真在外面,你现在就打个电话让他回来。”
  我看着哥哥掏出手机。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停在小宝的名字上,却没有拨出去。
  那个号码已经停用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