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警报是午夜响的。
监护仪的声音很尖,一声接一声,把整间病房都撕开了。
我从浅睡里惊醒,第一反应是按住小腹。
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宝宝别怕。
邻床的小周也被吵醒了,她撑起身子看我,脸色比我还白。
护士冲进来,扫了一眼屏幕,转身就往走廊跑。
我听见她喊了一个名字,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值班医生赶来的时候,我的血压是一百六十二比一百一十。
宫缩是规律的,间隔不到五分钟。
医生一边摸我的腹部一边看数据。
“七个月,宫缩这么密,必须马上做紧急保胎。立刻转回高危病房,那里设备和团队齐全。”
“好。”
他写完医嘱,笔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把单子递给护士,而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全院高危妊娠床位只剩两张。你原来那间VIP,现在由另一位患者住着。”
“另一张在半隔离区,监测设备不如VIP。”
他顿了一下。
“如果继续恶化,VIP病房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我看着他。
我看见他眼底的同情,也看见他的为难。
他清楚,这不只是医疗问题。
“我联系我妈妈。”
医生皱眉。
“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宫缩已经规律了。”
“就一个电话。”
护士把电话拨通了,开了免提。
妈妈的声音带着睡意,听见“宫缩”和“保胎”两个词之后,一下子清醒了。
“我马上过来,你别慌,有医生在。”
十五分钟,她就到了。
她穿着外套,头发是乱的,一只鞋的鞋带没有系。
她进门第一句话是问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医生把病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妈妈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那我女儿是不是要转回楼上。”
“理论上是,楼上的设备最完善。”
她转过头看我。
“晚晚。”
“妈,我妹妹住在里面。”
病房里安静了。
走廊里有辆车推过去,轮子在地砖上滚出很响的声音。
妈妈的嘴唇动了一下。
“晚晚,你别急,妈去跟她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荒谬。
这份坚定来得太晚了。
要是她在一个月前这么说,我根本不用躺在这张靠门的床上。
“妈,到现在,你还在纠结床位这件事吗。”
她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这一次,我不再让了。”
妈妈的脸色变了。
“晚晚,你是不是疼糊涂了。”
“我很清醒。”
“从小到大,家里有一条默认的规矩,我是姐姐,凡事要让妹妹。房间要让,零花钱要让,连你们看我一眼的时间都要让。”
“但今天这件事,关系到我和孩子的命,我不让。”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
“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妈。”
“正因为你是我妈,我才把话说得这么直。李超,打电话给医院客服。”
李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病房角落。
他手里还拿着车钥匙,神色很紧张。
“打电话干什么。”
“查这间VIP病房登记在谁名下。”
他的表情不自然起来。
“晚晚。”
“去查。”
他拿出手机,走到走廊。
五分钟后他回来,脸是僵的。
“登记人是你。所有费用走你的医保卡。”
医生接过话。
“如果是这样,患者本人有权收回床位。”
妈妈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晚晚,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心疼晓诺,她腰疼难受。”
医生这时候开口了。
他看着我妈,语气不重,但一句一句都很清楚。
“阿姨,我要问您一件事。上个月转床的时候,是您签的字吗。”
我妈的脸僵了一下。
“我签的怎么了,我是她妈。”
“您是她的母亲,但您不是她的主治医生。”
“高危妊娠转床,必须有主治医生确认,这是流程。”
“您签的那张单子,我这边没有记录。”
我妈的声音低下去。
“那天你们医生都在抢救室,我问了护士。”
“护士不能替代医生做这个决定。”
我妈不说话了。
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现在有两件事。”
“第一件是今晚的床位,必须马上解决。”
“第二件是那张单子,我会让科室走一遍流程。”
“如果另一个患者家属不同意腾房,我们这边没有任何办法。”
我妈忽然站起来。
“我去说。”
她走出去了。
我看着她出门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很具体的画面。
那是我八岁那年,我发高烧,妈妈抱着我去医院,一路上她一直在说,别怕,妈在。
那时候她说这句话,是真的。
现在她还说这句话,也是真的。
只是这中间隔了二十几年。
二十几年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两种意思。
一种是给晓诺的,一种是给我的。
“妈,我不怪你。但这件事,得你去办。”
她回头看我。
“你去跟晓诺说,让她转出来。”
“不是我去求她,也不是李超去求她。”
“是你,作为母亲,做这个决定。”
她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见她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往身上加东西。
十分钟后,护士来推我。
VIP病房腾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