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再次瞟向对面。
  楚筱雪正机械地、面无表情地咀嚼着那勺被她自己戳得稀烂、混合着暗色酱汁的虾肉糊糊。每一次下颌的牵动都显得生硬而缓慢,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那双眼眸空洞得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星辰的夜空,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虚无。她整个人被一股实质般的低气压笼罩着,那是一种生人勿近、靠近者死的冰冷气息,仿佛在她周身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力场,将餐桌上的喧嚣、父亲的圆场、甚至空气都隔绝在外。那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灵魂已经飘走,只剩下一个被愤怒和屈辱填满的躯壳在履行进食的本能。李林杰甚至能“听”到那无声的咆哮在她胸腔里冲撞,每一次吞咽,喉间都滚动着被强行压下的嘶吼,紧绷的下颌线泄露着火山爆发前的死寂。那股冰冷的怨气,如同冬日清晨的寒雾,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弥漫过来,让李林杰握着筷子的指尖都微微发僵,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李林杰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带着点仓皇地又瞟向坐在楚筱雪旁边的楚星彩。
  这位正主儿,此刻倒是神色如常,甚至称得上优雅。她慢条斯理地用公筷夹起一簇翠绿的菜心,手腕翻转间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几乎掀翻屋顶的风暴从未发生过。她细嚼慢咽,姿态从容。但李林杰可没忘记,就在几分钟前,她那声如同冰锥刺骨、不带一丝温度的“死憨子,眼睛给你挖了!”。那清冷的眼神扫过来时,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在瞬间冻结,一股寒意直透骨髓!更别提这位姐从小到大积威甚重,揍起人来那叫一个快准狠,从不含糊,李林杰年少时没少领教过她拳头的分量和速度。此刻她看似平静地吃着东西,但那周身无形的气场,比楚筱雪外放的、尖锐的寒意更加沉重,更加粘稠,像一块巨大的、浸透冰水的铅块,沉沉地压在李林杰心头,让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两只母老虎???
  这个念头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劈开了李林杰浆糊般、被“国外变故”和“女大十八变”搞得一团糟的脑子,带来一阵透彻心扉、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寒意比餐厅里过冷的空调风更甚百倍!
  一只是刚被强行“变故”催化出来的、正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的、随时可能原地爆炸的、眼神能杀人的新晋母老虎!看她刚才戳虾那狠劲,筷子尖几乎要把瓷碗底都凿穿,李林杰毫不怀疑,如果眼神能具现化,她刚才瞪他那会儿,自己身上已经多了几十个透明窟窿!看她现在这副生吞活剥、仿佛嚼着仇人血肉的模样,李林杰更是胆战心惊,生怕下一秒她手里的勺子或者筷子就会带着破空声,精准地插进自己眼窝子里!这绝对是颗一点就炸、威力巨大的“人形炸弹”!
  另一只是成名已久、武力值爆表、护短属性点满、眼神自带秒杀光环的资深母老虎!这位姐的“挖眼睛”可从来不是说说而已的场面话,她是真干得出来啊!而且绝对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她的平静比楚筱雪的暴躁更可怕,那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是深海中潜藏的巨兽,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亮出獠牙,但你知道一旦她动手,绝对是雷霆万钧,瞬间让你万劫不复!
  这……这还玩不玩啊?!
  李林杰感觉自己的胃都开始痉挛了,一阵阵的抽痛。一只母老虎就已经够要命了,每天光是想想楚星彩那能把他生吞活剥、拆骨入腹的凶残目光,就足以让他从头发丝紧张到脚后跟,恨不得化身透明人。现在可好,直接来了个超级加倍!还是姐妹联手!血脉相连!双倍暴击!双倍威慑!双倍的……生不如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1+1=2了,这特么是核聚变级别的灾难性叠加!他仿佛已经预见到自己未来灰暗的人生:在学校被楚星彩一个眼神冻成冰雕,在其他地方被楚筱雪一个不爽的眼神凌迟处死,万一这姐妹俩哪天“合体”了,一个眼神冰冻迟缓,一个眼神精神撕裂……李林杰猛地打了个寒颤,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发出凄厉的哀嚎!那画面太美,他连想都不敢细想!
  说他怂就是怂! 这个之前楚筱雪在心里给他下的、带着十二万分鄙夷的判词,此刻无比清晰地、带着回声地在他自己混乱的脑子里疯狂回荡。他认了!他彻底认栽了!在这两位活祖宗面前,怂不是缺点,是美德!是生存的第一要义!是刻在基因里的保命本能!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最好能原地蒸发,或者干脆钻到桌子底下去,避开这无处不在的、要命的压迫感!
  “咳,那个……咳咳!” 李武钢那强装欢快、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枯木、还带着点破音的声音再次突兀地响起,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划破了这令人窒息到快要晕厥的沉默。他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汇聚成小溪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去擦,手忙脚乱地转动着沉重的玻璃转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试图把那条装饰精美、蒸汽袅袅的清蒸鱼送到楚振国面前。动作因为紧张和急切而显得格外笨拙,差点把旁边的汤碗带翻。“林杰!” 他猛地提高音量,几乎是吼了出来,瞪向儿子的眼神里充满了“你小子别发呆!赶紧配合老子把这场戏唱完!”的急切和警告,“别光顾着自己吃!没点眼力见!给你楚叔叔布菜!挑最好的鱼腹肉!” 那语气,活像在指挥一个即将上刑场的士兵。
  李林杰被父亲这炸雷般的一嗓子吼得浑身一哆嗦,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骨碟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这死寂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够那盘还在微微晃动的鱼。指尖因为过度紧张而冰凉僵硬,微微颤抖着,几乎不听使唤。他笨拙地用筷子夹起一大块雪白细嫩、带着诱人光泽的鱼腹肉,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颤巍巍地越过半个桌面,放到楚振国面前那只描着金边的洁白骨碟里。整个动作僵硬得像博物馆里生锈的提线木偶,透着十足的滑稽和狼狈。“楚、楚叔叔……您、您请用……鱼……” 他声音发紧,干涩得像沙漠里的砂砾,每一个字都挤得无比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