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夜灯驱不散心头的沉郁。苏梦雪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镜中映出的面容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白天的混乱像无声的潮汐,在她脑海中反复冲刷,最终都汇聚成一个让她心头窒息的焦点——关于筱雪的身份。
她只是想给那孩子一个体面的立足之地啊。
那句在咖啡厅情急之下说出的“这是我的另外一个女儿”,本意只是一个模糊的开始,一个善意的铺垫。她和振国、钢子早已商定好,后续会用“远房表妹遗孤、楚家收养”的故事,为筱雪编织一个清白、不易招致非议的身份。一个带着哀伤底色,却能让她昂首挺胸的身份。
然而,这精心准备的剧本尚未展开,就被无情地撕碎了。
杨茜茜是心直口快,几乎是立刻就喊出了“私生女”这个词……但苏梦雪心里清楚,这并非真正的起点。更早之前,就在那令人屏息的尴尬时刻,是她的大女儿,楚星彩。
按照别人那点捕风捉影的猜测,就这么直接地、干脆地给自己的亲妹妹贴上了“私生女”的标签。
她当时就一点都没动脑子吗?星彩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难道就丝毫没考虑过后果?没想过这三个字一旦被坐实,会对筱雪的未来造成怎样毁灭性的影响?会让她承受多少异样的眼光、恶意的揣测、甚至赤裸裸的歧视?
如果筱雪以后因为这个身份被人曲解……被人轻视……甚至……?
苏梦雪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比之前对“私生女”标签的忧虑更甚百倍!她不敢再想下去,可一个名字却带着血色的阴影,不受控制地撞入她的脑海——晓雨。
如果……如果筱雪的身份真的像晓雨一样……被别有用心的人深挖出来……如果那个惊世骇俗的秘密因此暴露……那么筱雪她……
“振国!” 苏梦雪的心跳骤然失序,巨大的恐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尖锐。
房门恰在此时被推开,楚振国走了进来。他似乎刚处理完什么,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和解脱,看到妻子惊惶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带着点安抚的口气说道:“我刚在楼下教训了星彩那丫头了,太不像话了!不过……” 他顿了顿,试图为长女的行为找点理由,或者说,为父母的责任分担一些,“……好像也怪不得她完全。是我们自己,事先没把筱雪现在这个身份,还有我们的安排,跟她还有小蝶她们俩说清楚,才闹出这种误会。”
“振国…我现在怕的,早就不是‘私生女’那点闲言碎语了……” 苏梦雪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惧挤出齿缝,字字浸着寒意,“我怕的是……如果她真的……真的会和晓雨一样……身份暴露的话……我们……我们怎么办?”
楚振国脸上的肌肉先是微微一绷,随即,那紧抿的唇角竟意外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着无奈与笃定的光。“暴露?”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呵,不是我说,咱家那倔丫头……” 他摇了摇头,那丝微乎其微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冷硬。“她骨子里流的就不是忍气吞声的血!跟她妈那温吞性子是两码事。就凭她的脾气?不把那些人生撕了拆骨扒皮,她就不叫楚筱雪!” 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了解和对女儿战斗力的绝对信任。
话锋陡然一转,楚振国眼中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下颌线条绷紧如刀削。“而且,” 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淬着寒气磨出来的,“那群人里头……是不是还混着当年那件事的杂碎?”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墙壁,刺向某个无形的仇敌,一股压抑多年、浓得化不开的戾气弥漫开来。“正好,” 一声短促、毫无温度的冷笑,“新仇旧恨——亡妻之仇,这次,老子跟他们一并清算干净!” “清算干净”四个字咬得极重,带着血腥的决绝。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强行压下翻涌的旧恨,眼神重新聚焦,变得异常锐利而务实。“至于饭店那点破事,” 他大手一挥,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锤定音的气势,“我看就照最亮的来!直接挑明,她就是我楚振国的亲闺女!什么养女身份,弯弯绕绕的反而给人留话柄!”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苏梦雪,又仿佛穿透她看向更远的地方,声音洪亮、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最终解释权在咱们手里!天塌下来,有我楚振国顶着!一切过错,我这个当爹的,替筱雪扛了!”
苏梦雪没有应声,仿佛楚振国那些斩钉截铁的话语都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她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转过头,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定了挂在床头的遗像。
照片里的女子温婉地笑着,眉眼间依稀能看到筱雪的影子——那是她的亲妹妹,楚振国的妻子之一,更是筱雪血脉相连的亲生母亲,苏晓雨。
一股尖锐的、带着铁锈味的愧疚瞬间刺穿了苏梦雪的心脏。遗像中妹妹那永恒不变的笑容,此刻在她眼中却像是最沉痛的诘问。
如果……如果筱雪的身份真的像晓雨当年那样,被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那些恶意的目光和言语凌迟……如果筱雪最终也在那足以摧毁一切的巨大压力下……选择了……自杀?
那她苏梦雪,还有什么脸面,在九泉之下,去见这个把女儿托付给自己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