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出口的门在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宴会厅隐约飘来的音乐与嘈杂。楼道里光线晦暗,只有头顶应急灯投下青白冷寂的光,映着水泥台阶与略显斑驳的墙面。空气里弥漫着微尘与旧油漆的味道,与刚才厅内的香水酒气截然不同。
楚博涵背靠着冰冷的防火门,金属门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入脊背。他手里那只银色的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咔嗒”声,火石擦出的微小火花在昏暗中一闪即逝,映亮他半垂的眼睫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在等,耐心而精准,如同潜伏的兽。
视线在离席前早已扫过原位——陆伯言耷拉着脑袋,肩膀松垮,从侧面能看到他嘴角不自然地向上咧着,牵扯出些许湿痕,伴随着含糊的咕哝,显然是醉意上了头,沉在自己颠三倒四的世界里。而吴楠,则沉稳起身,走向吧台对服务生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脚步方向一转,看似随意地朝着洗手间的方位去了。那是个不易引人注目的移动轨迹。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不疾不徐,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带着轻微的回响。吴楠的身影从上层楼梯转角出现,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苏打水,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将其中一瓶递给楚博涵。
楚博涵接过,指尖触及一片湿冷。他没立刻打开,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滑腻的瓶身,目光落在吴楠脸上。
吴楠拧开自己那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冰凉的液体似乎让他更清醒了些,他抹了下嘴角,抬眼看向楚博涵,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他怎么说?”楚博涵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在寂静的楼道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质询。
吴楠没有立刻回答,他拧好瓶盖,目光越过楚博涵的肩膀,似乎确认了一下紧闭的防火门是否严实。然后才转回视线,声音同样低沉平稳,却透出一股“此地不宜详谈”的谨慎:“不急。”他朝上方示意性地抬了抬下巴,“先上楼。去办公室里慢慢说。”
二楼办公室的门被无声推开,又轻轻掩上,将楼梯间残余的微尘与凉意隔绝在外。室内光线是经过调节的柔和,驱散了方才楼道里的冷寂。空气里浮动着纸张、旧书、以及优质木料特有的沉稳气息,与吴楠身上带来的极淡烟草味混合在一起。
楚博涵径直走向室内一侧宽大而质感厚重的皮质沙发,身体陷入其中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或者是卸下宴会厅面具后的松弛。他向后靠去,手肘搭在扶手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间他并不陌生的办公室,最终落回正在行动的吴楠身上。
吴楠走向他那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拉开某个抽屉,取出一只用朴素棉纸细心封好的茶包。他拆开纸包,指尖捻起一小撮茶叶,茶叶色泽墨绿,形状蜷曲,被他投入桌面上那只不大的紫砂壶中。接着,他转身走向角落的饮水机,按下热水键,水流注入壶中,激荡起茶叶,一股清冽微涩的茶香立刻随着蒸汽弥散开来。
他端着茶壶回到茶几旁,先在楚博涵面前的杯子里注入七分满的浅琥珀色茶汤,接着才为自己斟上一杯。热气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拉出朦胧的细线。做完这一切,吴楠才在楚博涵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上,摆出了准备深谈的姿态。沙发轻微的受力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说说吧,他到底知道些什么?”楚博涵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暖意,但他没有品尝,而是直接将它搁在了面前的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的身体前倾,目光紧锁吴楠,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下的急切,显然刚才楼梯间的等待已耗尽了他最后的耐心。
吴楠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小口,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没多少,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他只知道,‘楚筱雪’——是这个名字对吧?……”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这个关键信息,然后继续道,“以及她所在的城市。就这些,基础的身份信息。其他的,旁敲侧击过,他没流露出知道更多内情的迹象。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吴楠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上一丝近乎荒诞的笑意,“我感觉,他那种打听的方式和提及时的神态,不像是在刺探什么秘密,反倒更像……嗯,更像一个情窦初开、想多了解心仪女孩背景的毛头小子。热情有余,心机不足。”
名字,所居住的城市……
吴楠的话音落下,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茶水细微的降温声响。楚博涵的眉头深深蹙起,形成一个川字纹。这些信息本身不算极度核心,但泄露的渠道让他心绪翻涌。
这老爷子,怎么什么都说?他真这么看得起这个孙女婿?还是……另有打算?
疑窦如同池底翻起的淤泥,浑浊而不安。楚博涵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的皮质纹路。最让他感到诧异和不对劲的症结,并非陆伯言知道了什么,而是这些信息的来源——不是楚筱雪自己说出去的,而是自家老爷子楚中平,亲口告诉陆伯言的。
这太反常了。楚博涵非常清楚,老爷子楚中平绝非糊涂之人,相反,他城府极深,对家族成员、尤其是涉及某些“特殊情况”的成员,其信息把控向来严密。他知晓楚筱雪身上发生的一切,知晓那背后的复杂与敏感。以老爷子的作风,他应该对此讳莫如深,严密保护,甚至对陆伯言这类突然出现的“外人”多加提防和审视才是常态。
可现在,老爷子却主动将楚筱雪的名字和城市,像递出一张普通名片一样,递给了陆伯言?这简直是亲手将一道线索,送到一个对楚家内部深浅几乎一无所知的年轻人手里。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楚博涵心中的警报嗡鸣。老爷子知道楚筱雪身上发生了什么,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知道信息泄露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但他还是这么做了。难道他真的就如此看好陆伯言,认定他是值得托付的孙女婿,以至于急不可耐地开始铺路?不,这不像是老爷子深思熟虑后的风格,太过草率,太过……主动。
这老爷子到底在盘算什么?
这个疑问在楚博涵脑中盘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大,试图触及那个隐藏的答案。突然,一个名字伴随着一道清冷而坚韧的身影,撞入了他的思绪核心——
难道……是小姨?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如同钥匙插入锁孔,许多看似不合逻辑的碎片,瞬间找到了拼凑的可能方向。如果老爷子这一切反常举动的真正目标,指向的是那位身份特殊、牵动着楚陆两家旧日纠葛的小姨苏晓雨……那么许多事情,似乎就蒙上了一层能解释得通的薄纱。
陆伯言,陆鹏举陆伯父的独生子。 而那位陆伯父……楚博涵眼神沉了沉,父亲多年前略带感慨与复杂的讲述重新浮现在耳畔。陆鹏举至今仍孑然一身,心中那份深埋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放下的情感,所系之人正是小姨苏晓雨。 这件事在楚家核心圈层里,并非绝密,甚至可以说是两家人心照不宣、却又刻意回避的一段旧事。这也是为什么楚家一直以来,对与陆家进行更深层次的绑定或合作,始终抱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抵触和警惕的核心原因之一。历史的情感纠葛,往往比纯粹的利益纷争更难以理清,也更易引发不可预料的变数。
而小姨苏晓雨本人,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枢纽。说近一些,她与楚家这一代关系匪浅——楚诗雅的父亲楚琳琅,与她也颇有渊源,这份联系本身就为楚家内部关系增添了另一层维度。若再往根源处追溯,她的身份更是特殊:她是楚家两位定海神针般的老爷子——楚中平和楚阎平的直系老首长的亲外甥女。这层身份,赋予了她的安危与动向在楚家绝对优先的考量级,也使得任何围绕她展开的行动或算计,都必然牵动楚家最敏感的神经。
“……还有上面的旧事。”楚博涵指向上方,意指家族更高层的牵扯。“老爷子这一步,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