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衣服,整个人被妥帖地包裹起来,甚至有些过于“周全”了。
衣服是新的,标签刚剪,还带着淡淡的棉纺制品特有的气息。老姐昨天买的——这个认知让楚筱雪心情复杂。和那件堪称“黑历史”的粉色兔子泳衣来自同一批采购,但待遇天差地别。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休闲女士长裤,面料柔软垂顺,剪裁合体,确实比裙子让她自在了许多。但按照楚倩的“规定”,裤子里面还被套上了一层薄薄的保暖内衣,紧贴皮肤,隔绝了初秋清晨可能的凉意。上身是一件咖啡色的加绒保暖卫衣,厚实柔软,兜帽软软地搭在背后。最外面,还罩了一件长款的卡其色风衣,衣摆垂落,正好盖到她大腿中段,走起路来下摆微微晃动,带着点利落的味道。
这一身搭配,颜色沉稳,款式基础,几乎挑不出错,甚至可以说相当有品位,兼顾了舒适、保暖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属于年轻女孩的休闲时髦感。但楚筱雪站在穿衣镜前,看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甚至因为层层叠叠而显得有点……嗯,圆润了的自己,感觉有点陌生,又有点……被过度保护的微妙感。
床是不能躺了。萧清正在里面利落地收拾残局,染血的床单被罩已经卷起,地上那点“杰作”也被擦拭干净,不留痕迹。不过片刻,干净的床单和被罩已经在她手中服服帖帖地套好,房间恢复了整洁,仿佛清晨那场兵荒马乱从未发生。
楚筱雪抱着暖水袋,慢慢挪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沙发的皮质微凉,她缩了缩,将暖水袋更紧地贴在小腹的位置,那里是持续钝痛和隐隐发凉的中心。另一只手接过楚九黎刚递来的红糖姜茶,马克杯壁温热,捧在手里很踏实。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甜中带着老姜特有的、有些呛人的辛辣,一路烧下去,在胃里晕开一小团暖意。随着这暖意扩散,身上那股从醒来就挥之不去的、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感,似乎真的退下了一丢丢。
当然,冷还是冷的。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循环上的寒意,不是一杯热茶就能立刻驱散的。手脚依旧有些发凉,腰腹也总感觉有冷风在往里钻,即使裹着保暖内衣、加绒卫衣和风衣。暖水袋和红糖水像是两个小小的热源据点,在冰冷的版图上艰难地维持着几块温暖区域,但广袤的“疆土”依然被那种周期性的寒凉笼罩着。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感受着那一点珍贵的暖意与体内更顽固的寒意对抗。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隐约传来准备早餐的动静。楚倩在帮忙,楚九黎似乎也被安排了什么简单的活计。没人特意过来嘘寒问暖,但那种被默默关照、一切井然有序的氛围,本身就像一层无形的毛毯,裹住了她。
清姐坐在她的对面,看着手机,好像她是在记录点什么东西。楚九黎坐在自己的旁边,细声说着她的第一次来姨妈时的情景。南头的姑姑,虽然只是在把小黎当成炫耀的工具,但是该有的关心还是有的。虽然,这几年,关心有点降价了。楚倩则是在厨房里准备着早餐,小米红枣南瓜粥,其他的,她只听到了厨房传出来的切菜声和炒菜声。
“哟,怎么了这是?”楚博涵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但语调比平时温和许多。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乱,目光落在蜷在沙发里、抱着暖水袋小口喝茶的楚筱雪身上,脚步顿了一下,走了过来。“疼么?”
????这货……谁?你特么被谁附身了?你那张毒嘴丢哪了?
楚筱雪差点被一口姜茶呛到,抬起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见鬼了”三个大字。她盯着楚博涵,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恶作剧的迹象,或者下一秒就要爆发的嘲笑。但没有。他表情很平常,甚至……有点过于平常了,眼里那点探究和关心,虽然掩饰得不算完美,但确确实实存在。
楚博涵看着她这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挑了挑眉,干脆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随意交叠。“你这啥表情?”他语气里带上了点熟悉的调侃,但力度轻了很多,“真心的关心你不要,非得让我和你斗斗嘴才行?”
楚筱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暖水袋的温度和姜茶的辛辣在身体里窜,脑子却有点转不过来。这不像他。至少,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从小互怼到大的堂哥。
楚博涵看她还是不说话,脸上的那点调侃淡了下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认真地看着她:“筱雪,有些时候,我能跟你开玩笑,互相损两句,那是咱们的相处方式。但是有些时候……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怀里抱着的暖水袋,还有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苍白。“比如现在。”他补充道,语气很平实,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兄长式的笃定,“这种时候,还跟你瞎逗,那叫缺心眼,不叫幽默。”
你特么……前天特么的他能有这好心,她也不会来这受罪!!!
楚筱雪心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那股因身体不适而放大的烦躁,夹杂着对楚博涵“反常”表现的极度不习惯,拧成一股无名火。可这火刚窜起来,就被小腹一阵清晰的抽痛给压了下去,化作一声在心底无声的哀叹。
算了,懒得提,也……懒得争。 跟一个在她看来此刻行为诡异的“傻子”掰扯?她纯属闲得蛋疼——哦不,现在没蛋可疼了,但小腹的疼更实在。一个傻子在她面前逼逼赖赖的,她纯闲的无聊去搭理那个傻子?
暖水袋持续散发的温热和红糖姜茶下肚后升腾起的暖流,确实将那股尖锐的坠痛磨平了些许,让它从难以忍受的“疼”,变成了持续存在的、沉闷的“不适”。但这不适依然足够强大,让她没一丁点心情去和他那张毒嘴斗下去。疲惫感和一种深层的、属于这具新身体的陌生虚弱感,像潮水般包裹着她。
而且,昨晚的梦,太真实了。
这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身体不适带来的昏沉。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黑暗楼梯的冰冷触感,光晕的柔和与虚幻,那个女人转身时银发划过的弧度,还有那张脸……眉宇间与自己相像的长相,以及那头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绝非染就的银发。
虽然,梦不该去过多的相信,理智在微弱地提醒。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或者潜意识里对身世的好奇在作祟。但那种身临其境的冲击感,女人眼中复杂难言的情绪,以及那句清晰无比的“我是你妈妈”,都重重地砸在她的认知壁垒上,留下了深刻的裂痕。
但是,她……亲生母亲?
疑问一旦冒头,就再也压不下去,带着冰冷的逻辑链条开始自行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