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振国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八风不动的表情,仿佛刚才李林杰那失态的举动、差点打翻的碗筷、以及更早之前那场差点掀翻屋顶的风暴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他拿起自己那双乌木镶银的筷子,姿态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稳稳地夹起那块鱼肉,细细端详了一下,然后姿态优雅地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仿佛真的在品味着空运海鲜的极致鲜美,甚至还微微眯了下眼表示赞赏。“嗯,武钢有心了。这鱼,火候恰到好处。”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但他的目光,那看似不经意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在楚筱雪那张苍白紧绷、写满倔强屈辱的小脸,和楚星彩那平静无波、却暗流汹涌的侧颜之间,缓慢而深沉地扫过。
  楚筱雪对眼前这“父慈子孝”、“宾主尽欢”的拙劣表演置若罔闻。她屏蔽了父亲沉稳的夸赞,屏蔽了李武钢尴尬的赔笑,屏蔽了李林杰那笨拙的献媚。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碗由她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浑浊不堪、散发着冰冷气息的“虾泥”。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套麻木的动作:用勺子深深挖起一坨粘稠的混合物,缓缓抬起,送入口中,下颌如同生锈的齿轮般艰难地开合、咀嚼,再如同吞咽毒药般用力咽下。味蕾似乎已经彻底罢工,她尝不出虾肉的鲜甜,尝不出酱汁的咸香,只有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在口腔和喉咙里弥漫。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棱角分明的石块,沉甸甸地、带着撕裂感地坠在胃里,压得她五脏六腑都扭曲着,几乎喘不过气。那被父亲和李武钢联手强行按灭的真相之火,并未熄灭,反而在她空洞的眼底深处阴燃着,炽烈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理智,舔舐着她的尊严,让她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被谎言禁锢的剧痛。
  就在这时,一只完整的、饱满清亮、透着诱人粉红色泽的大虾,被一双干净、骨节分明的、属于女性的手稳稳地夹起。那双握着公筷的手稳定而有力,没有丝毫犹豫或讨好。那只虾被轻轻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放到了楚筱雪面前那个被她戳得一片狼藉、酱汁四溅的碗旁边。那只虾安静地、骄傲地躺在另一只洁白的、同样描着金边的骨碟中央,身躯弯曲成一个优美的弧度,虾壳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与旁边碗里那团浑浊、粘腻、散发着绝望气息的“虾泥”形成了极其刺眼、极其残酷的对比。
  是楚星彩。
  她什么也没说。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个眼神,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仿佛这个动作只是她用餐过程中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插曲,顺手而为,不值一提。做完这个动作,她就像拂去一粒尘埃般自然,收回公筷,又若无其事地、精准地夹起自己碗里另一根翠绿的青菜,慢条斯理地继续她的晚餐。她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漠然。
  楚筱雪那近乎自虐的、戳刺着碗底残余“虾泥”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勺子尖悬在粘稠的糊糊上方,微微颤抖。她低垂的、失去焦距的视线先是茫然地落在那只突然出现的、完整得近乎完美的虾上——那鲜亮的色泽,那优美的形态,像是对她刚才疯狂自毁行为的无声嘲讽。她的目光又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钝痛的迟滞感,移回旁边那碗惨不忍睹、被她亲手蹂躏成垃圾的混合物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委屈、愤怒、被看穿的羞耻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被汹涌的热意灼烧得滚烫发红。
  那只完整的虾,像是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的狼狈;更像是一道无声的、强大而沉默的庇护墙,冰冷而坚固,更衬得她之前那歇斯底里的戳刺和吞咽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苍白无力!这来自姐姐的、不带任何言语、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表达的维护,像一根最细小的、却最尖锐的针,精准无比地刺破了她用愤怒和冰冷强行构筑起来的外壳。那层坚硬的外壳“咔嚓”一声碎裂开来,露出了里面那个蜷缩着的、伤痕累累的、充满了巨大委屈、滔天愤怒、却又感到无比孤立无援的灵魂。那灵魂在无声地尖叫,在无助地颤抖。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力道之大,瞬间尝到了血腥味。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调动起每一分意志,才将那汹涌澎湃、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意死死地压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提醒她保持清醒。她不能哭!绝对不能!尤其是在这里!尤其是在这些人面前!尤其是在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死憨子”面前!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骨,灌入肺腑,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绝望的倔强。她重新低下头,视线死死锁定在碗里那团冰冷的、粘稠的、象征着失败和屈辱的混合物上。她再次举起勺子,更加用力、更加凶狠、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狠狠地戳了下去!这一次,勺子刮擦着碗底,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锐响!动作比之前更加僵硬,更加用力,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欲和深深的绝望。仿佛要将这碗,连同自己,一同戳穿、捣碎!
  李林杰全程目睹了楚星彩给楚筱雪夹虾的这一幕,以及楚筱雪那瞬间僵硬、强忍泪意、继而爆发出更凶狠自毁行为的剧烈反应。他心头那点“双虎环伺”的恐惧瞬间如同被浇了汽油的野火,轰然飙升到了顶点!完了完了完了! 他内心的警铃疯狂尖啸!她们果然是一伙的!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眼神杀人于无形,一个无声递刀诛心!这哪是吃饭?这分明是针对我的、精心设计的处刑现场啊! 他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衬衫布料,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赶紧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整张脸都深深埋进饭碗里,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头顶对着众人。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歇斯底里地呐喊:
  鸿门宴!这绝对是比鸿门宴还恐怖一百倍、一千倍的鸿门宴!项羽顶多是想砍人脑袋来个痛快,这两位姑奶奶……她们是想用眼神、用无声的默契、用这让人窒息的气氛,把我从精神到肉体都一寸寸地、慢慢地、痛苦地凌迟处死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这顿饭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机械地、味同嚼蜡地扒拉着自己碗里早已冰冷的饭粒,每一粒米都如同砂石般难以下咽,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度秒如年。餐厅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嗡鸣、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李武钢强装镇定的、试图找话题却总被死寂吞没的干涩话语。这令人窒息的酷刑,似乎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