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振国的话音落下,李武钢面上却无一丝波澜。他只是定定地望向远处,目光穿透稀薄的空气,牢牢钉在那座名为“承雨科技”的大厦上。承雨……呵,也就楚振国那老小子,能取出这般矫情的名字。
苏梦雪曾是楚振国的女友,李武钢自然知晓。中学时代,那两人便如影随形,分不开,拆不散。甚至……她们还曾好心撮合他与楚阑珊。只是,年少的心动终究拗不过冰冷的“家世”二字,他与楚阑珊,终究是散了。
他对楚阑珊的情意,自初中起便人尽皆知。可他们几人之间的纠葛,远比外人窥见的复杂。楚阑珊的心,系在苏晓雨身上;而苏晓雨与楚阑珊之间,偏又横亘着一个苏梦雪;苏梦雪的身后,则永远追随着一个执拗的楚振国。后来,苏晓雨变了——从少年成了少女。楚振国便以此为名,向他发起了一场“公平”的角逐。
若非苏晓雨的秘密猝然揭开,若非她仓皇随楚振国、苏梦雪远遁异国……此刻站在他身侧,与他共看这“承雨”大厦的,又会是谁?
不过… 李武钢眼底深处,一丝冷硬的光倏然掠过。机会,似乎就摆在眼前。楚筱雪,楚振国那宝贝疙瘩,楚家真正的血脉。如果他能摆平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说不定,真能把楚子这货养了十八年的儿子——连同之后不知又精心养育了多少年的女儿——这份他视若珍宝的双重心血,让他连盆端走!
“行!行!行!” 李武钢像是被那“光明正大”四个字烫着了喉咙,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般的烦躁和粗嘎,更像是用音量掩饰那份被戳穿的不堪。他用力一挥手,仿佛要挥开楚振国那如芒在背的胜利者目光,脖子上的青筋都隐隐凸起:
“我认栽!当年…是我怂了!是我输了!行了吧?!”
他猛地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却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沉甸甸的份量,试图为自己的退缩披上“责任”和“牺牲”的外衣:
“可你想过没有?!” 他手指用力戳着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军装的硬挺质感,眼神里混杂着不甘和一种近乎悲壮的自我说服:
“那时候…老子他妈已经穿上那身军装了!肩膀上扛着东西呢!你让我…就为了一个‘想走’的念头,把军装扒了?!把肩章摘了?!”
他喉结滚动,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真情实感的沙哑:
“我…我对不起谁?!我对不起我爸那双眼!更他妈对不起…我自己心里那关!” 这“责任”和“愧疚”的堤坝一旦筑起,似乎给了他一点底气,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怨怼:
“老子当时就想好了!熬着!在部队里熬着!总有机会…总能想办法,哪怕挤也挤出点时间,漂洋过海去法国…看她一眼!”
说到“她”字时,他声音里那份刻意强调的沉重瞬间被另一种更尖锐、更不甘的情绪撕裂、取代,最终化为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酸涩和恨恨的指控,手指几乎要戳到楚振国脸上:
“谁他妈能想到…让你小子…钻了这个空子!捷足先登了!!”
楚振国却没有再说话。
沉默,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天台。那身军装……这四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们心中激起了沉重而复杂的回响。那是他们四个少年少女,在操场上、在夕阳下、在无数个挥汗如雨的日夜,共同梦寐以求的荣耀与信仰。
当年,他和李武钢,确实都闯过了严苛的体检,离那身橄榄绿只差最后一步。梦想触手可及。
然而…
冰冷的现实碾碎了少年的豪情。他别无选择,只能带着身负秘密、处境危险的苏晓雨,远走异国。这不仅仅意味着放弃唾手可得的军旅生涯,更意味着彻底斩断了那条通往梦想的路。他成了逃兵,尽管是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
李武钢的怨怼,像针一样刺着他。但楚振国更清楚那份遗憾的重量——它并非李武钢独有。他同样失去了。当李武钢还能留在那象征荣耀起点的八一队,在那空荡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声的球馆里,孤独地拍打着篮球时,他楚振国,已在异乡为另一个人的生存而奔忙。
甚至,为了这份责任,他连父亲在欧洲为他铺就的另一条路——加入那支精心组建的职业球队的机会,也亲手放弃了。命运像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为了守护一人,仿佛注定要错过所有属于“楚振国”自己的可能。
夜风卷着烟灰,掠过两张同样刻着深深遗憾却选择了不同道路的脸。楚振国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承雨”大厦,那光芒映不进他此刻幽深的眼底。有些代价,一旦付出,便再也无法回头,也无需再辩。
李武钢那充满怨怼的指控,最终消散在冰冷的夜风里。
楚振国沉默着,那沉默比言语更沉重。
良久,李武钢像是终于耗尽了那点不甘的怨气,肩膀垮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耍赖的疲惫,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楚振国,声音闷闷的:
“行了行了,这事…翻篇儿吧。” 他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幕,仿佛真能看到什么,“老大…这会儿指不定就在上头瞅着咱俩呢。啧,保不齐今晚就得托梦过来,把咱俩骂个狗血淋头!”
他顿了顿,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轻松瞬间被一种精明的试探取代,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哎,楚子…那个事…我刚刚提那茬儿?” 他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楚振国,把“哥俩交情”的牌又打了出去,“看在咱哥俩这么多年…你…再琢磨琢磨?考虑考虑?”
楚振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向李武钢,那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毫不掩饰的鄙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炸毛般的怒气:
“妈的!李武钢!你他妈给老子装什么蒜?!” 他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武钢鼻尖上,“你啥意思?!啊?!你是觉得老子瞎了眼,能看上你家那个臭小子?!还是你觉得你家那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巴,真他妈配得上老大的闺女?!啊?!!”
李武钢被吼得一缩脖子,但立刻梗着脖子顶了回去,脸上堆起夸张的“惊讶”和“委屈”:
“嘿!老楚你这啥话?!怎么配不上了?!啊?!” 他掰着手指头,仿佛在数什么天造地设的证据,“你瞧瞧!老大的闺女(筱雪),那品貌!我家那小子,那…那身板!这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吗?!”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恍然大悟,挤出一个极其欠揍的“恍然大悟”表情:
“哦——!我懂了!楚子!你是心疼兄弟我啊?!怕我‘吃亏’?想把筱雪这好闺女…嫁、过、来?!哎呀呀,这多不好意思…”
“滚!滚!滚!” 楚振国气得差点跳起来,像是要轰走一群烦人的苍蝇,大手用力一挥,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李武钢!你他妈给老子听好了!这事儿,门儿都没有!窗户缝儿都别想!” 他胸膛起伏,护犊之情溢于言表,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独占欲:
“老子还想让筱雪、星彩这俩宝贝闺女,多在家陪我几年!享享清福呢!你?!” 他极其嫌弃地上下扫了李武钢一眼,仿佛在看什么碍眼的东西,最后从牙缝里挤出驱赶令:
“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甭在这儿做你的春秋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