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嫂的劝，她听懂了。那不光是楚星彩和楚九黎两个看客等着好戏，更深的水下，是楚诗雅那双沉静却锐利的眼睛，正悬在她头顶，无声地审视着一切。
要穿么……
手里的布料软得可恨，那抹粉色和愚蠢的兔子图案，烫得她指尖发麻。穿上，就是彻头彻尾地跳进楚星彩挖好的坑里，顶着这身可笑的装扮，把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审美和尊严，亲手捧到她老姐面前，任她笑个够。
可是，不穿……又能怎样？就在这里僵着，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让诗雅姐眼里的疑惑越来越深，让嫂子脸上那点无奈的歉意变成真正的为难？
她甚至荒谬地想，要是没这只傻了吧唧的兔子，哪怕就是件普通的、丑一点的泳衣，她可能……也就认了。 可偏偏是兔子！粉色兔子！楚星彩绝对是故意的，用最幼稚的符号，给她钉上“幼稚”的标签。
真的，她宁愿穿比基尼。
这个念头突兀又清晰地冒出来，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比基尼暴露，但那至少是成年人的、属于这个泳池氛围的“尴尬”。而现在这身……是把她钉在“装嫩”和“可笑”的耻辱柱上。
“姐，我觉得这个兔子挺可爱的啊，和你多般配？” 楚九黎清澈的声音带着毫无恶意的欣赏，轻轻响起，却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扎破了楚筱雪勉强维持的、名为“理智”的气球。
莫激老子嗷！
一股混合着前十八年人生惯性与此刻极致憋屈的邪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什么诗雅姐的目光，什么嫂子的为难，什么狗屁的顾全大局，在这一瞬间全被这股蛮横的怒火烧成了灰！
特么她一个做了18年的男生！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响。18年！眼里除了篮球场上肌肉碰撞的汗水、战术板上的跑位线路、输赢后的狂喜或不甘，还有什么？是NBA球星海报上张扬的力量感！是房间里收藏的铠甲勇士腰带象征的正义与变身！是线条硬朗的球鞋和宽松的运动服！
“你之前在国外穿的粉红色的大体恤不是挺好看的么？而且，我看你上面那个图案比现在这兔子还要幼稚呢。”
楚星彩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楚筱雪记忆里某个尘封又滚烫的抽屉。
你也莫激老子嗷！
楚筱雪猛地转过头，瞪向楚星彩，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可下一秒，那火苗像是被记忆深处涌出的什么东西给浇熄了一半，只剩嘶嘶作响的余烟和更复杂的憋闷。
特么这又是哪档子的破事儿被这姐给翻出来了？！
哦，对……想起来了。那件衣服。那件宽大到离谱、质地粗糙的粉红色男款T恤。胸口印着个傻乎乎的、咧着嘴的卡通恐龙，配色比现在这兔子还要艳俗三分。
但是！那特么是侧头侧尾的男款！XL码！能把她整个人罩进去！跟老姐你现在描述的“可爱”有半毛钱关系吗？！
更重要的是……那件衣服的来历。
记忆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涌来。高一那年夏天，暑气蒸腾。隔壁班那个笑起来有虎牙、总爱在篮球场边看他们打球的女生，小敏。他们第一次正经约会，约在吵吵闹闹的电玩城。临出门前，她鬼使神差地翻出了那件压箱底的、丑绝人寰的粉红恐龙T恤，套在了自己那身灰扑扑的运动外套里面。
那不是……和小敏出去约会时穿的情侣装么？
小敏也穿了一件同款，女款S码，穿在她身上倒是意外地有种反差的俏皮。两人站在电玩城光怪陆离的灯光下，像两个从不同次元误入的、格格不入又自得其乐的傻瓜。
好吧，那次是真自愿穿上去的……
楚筱雪捏着泳衣的手指，无意识地松了又紧。心底那团暴烈的火，被这段突然冒出来的、带着青涩甜腻和笨拙勇气的回忆，搅和得变了滋味。愤怒还在，但底下翻涌起更浓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涩然。
主要是……额，还是她提出来的。
是她自己，红着耳朵，把那件丑T恤塞进包里，然后在见到小敏时，假装随意地掏出来换上。为了什么？可能只是为了那点心照不宣的“我们一样”的隐秘喜悦，为了在嘈杂人群里有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幼稚又甜蜜的暗号。
那粉红色，那恐龙，在当时的她眼里，不是“可爱”，是“勇气”，是笨拙的、属于少年人的浪漫标记。
“嗯，我听说过，你表哥当时去鹰国时候，他买了个和你手上的泳衣同款配色的企鹅，你还喜欢的不得了呢。”
萧清的声音温温和和地响起，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回忆”与“佐证”意味，像是一记精准的补刀，轻轻推在了楚筱雪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别说了…” 楚筱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绷到极致的弦突然断裂的尾音，“我穿…我穿还不行么？”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不是因为委屈，而是被一种更激烈的、无处发泄的怨愤给冲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狠狠剜过虚空，仿佛楚博涵就站在那里。
这都是哪来的破档子事啊？！
不是，特么楚博涵这废物怎么什么事都给嫂子说啊！她变成女孩子的事他说了，她会变成女孩子的破事他也说了！连这为了给她心爱的女孩送礼物这事他也说！
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她最私密、最不堪、或是最柔软的角落。现在全成了她们拿捏她、逼她就范的素材！那个不靠谱的堂哥，嘴上说着“哥帮你保密”，转头就把她卖了个干干净净！
一股强烈的、被最信任（尽管总是互相嫌弃）的人背叛的怒火，混合着此刻无路可走的绝望，让她眼前都有些发黑。
算了，毁灭吧！
她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从任何人的眼神里寻找理解或转机。楚诗雅的审视，楚星彩的得意，萧清的“好意”，楚九黎的天真……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她像一台被强行按下关机键的机器，所有情绪程序瞬间停止运行。
沉默地转身，背对所有人。动作不再有之前的僵硬或抗拒，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流畅。她拿起那件粉色兔子泳衣，套头，伸手，拉平。布料贴上皮肤的触感依旧清晰，但心里那根名为“羞耻”的弦，好像已经被她自己亲手掐断了。
不就是件衣服么。不就是只可笑的兔子么。穿就是了。
当她再次转回身时，那身娇嫩的粉色已经妥帖地包裹住她。湿漉漉的银发披在肩头，与鲜艳的颜色形成刺眼对比。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茫，甚至微微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完成一个规定动作般的“微笑”，却比哭还难看。
“好了。”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有再看任何人，她径直走到柜子前，把自己的衣物塞进去，关上。然后，拉开通往泳池的玻璃门。
温热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伴随着隐约的笑语和哗啦水声。她迈步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那抹粉色身影融入泳池边迷蒙的光影中，像一朵被强行抛入沸水的、蔫掉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