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到晚上九点,不是苏渺自愿的。
周敏下午五点走之前,丢了一句“那份文件明早八点前要”。苏渺点开才发现是一整套往期项目的视觉规范手册,要从散装PDF里逐条录入系统。
三百多条。
她没说什么,戴上耳机开始干。
设计部的人走得快,七点半就只剩她一个。开放式工区的灯一排熄下去,只有她工位那盏台灯孤零零亮着。
九点十分,录完最后一条。苏渺揉了一下发酸的后颈,关机,收包。
走廊很安静。她按了电梯下行键,等了十几秒,“叮”一声,门开了。
苏渺的脚钉在原地。
电梯里站着三个人。左边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右边是个抱着文件夹的女秘书。
中间那个——
黑色西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下颌线在电梯顶灯下像裁出来的。
陆寒霜。
那片雾铺面而来,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像一面无波的湖。
三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苏渺本能想退后一步。
“进来。”
两个字,语气毫无波澜,跟对一个陌生人说话没任何区别。
苏渺攥紧包带,低着头迈进去,缩到电梯最里面的角落。
金丝眼镜男继续刚才的话题:“……陆总,宏远那边的报价比我们预期高了15%,周一谈判之前需要调整策略。”
“发邮件。”陆寒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简短,没有余温。
“还有品牌部提的联名方案——”
“下周一早会再议。”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压迫感。苏渺盯着自己的鞋尖,大气不敢喘。
她现在离陆寒霜不到一米。
能闻到那股冷香,跟那天在酒店走廊里撞上时一模一样。淡的,凉的,克制得像这个人本身。
电梯数字在跳。18,17,16……
到12了。
“叮”。门开。
苏渺几乎是弹射出去的。
她迈出电梯的步子快得不像正常下班,更像逃跑。
身后,电梯门正在合拢。
苏渺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缝隙越来越窄。
陆寒霜站在原来的位置没动,旁边两个人还在低头看手机。只有她偏过了头,视线穿过那道正在合上的缝隙,精准地落在苏渺身上。
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苏渺看得很清楚——
“回家见。”
三个字。
电梯门合上了。
苏渺站在空荡的十二楼走廊里,心脏撞着胸腔,耳朵烧得发烫。
什么叫“在公司我们不认识”。什么叫“纸面关系”。
你对纸面关系说“回家见”?
她深呼一口气,走回工位拿忘在抽屉里的公交卡。
拉开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不属于她的东西。
苏渺低头。
她的工牌背面,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夹了一张东西。
一颗糖。
薄荷味的硬糖,裹在透明的糖纸里,小一颗,安静地躺在工牌背面的夹缝里。
苏渺把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没有字条,没有署名。可这整栋楼里,有能力在她不在时进入工位,又会做这种事的人——
只有一个。
她不知道陆寒霜是什么时候放的,怎么放的。九点之前?还是更早?
苏渺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薄荷的凉意隔着糖纸渗进来。
她忽然有点想笑。
合同白纸黑字写着“互不干涉”,结果这人一边装不认识,一边往她工牌后面塞糖。
陆总,你自己定的规矩,你自己守不守啊?
出了大楼打车回家。
进门换鞋的时候,客厅是暗的,书房门缝透着光。
苏渺看了那道光一会儿,把糖纸撕开,把薄荷糖扔进嘴里。
凉的。
但好像没那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