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愈演愈烈。
之前是“靠关系上位”，含糊的，还留着体面。周四开始，变成了三个字。
苏渺第一次听见，是在打印室。她去取云栖方案的样稿，门半开着，里头两个人在说话。
“你说她跟陆总，是不是那种……”
“小三上位呗。这还用问。”
“可陆总没结婚啊。”
“没结婚才好上位嘛。等正主一来，她这种就得靠边站。你看江总，多有气场。”
苏渺站在门口，没进去。她把样稿取了，转身走了。
身后那两个人估计是回头看见她了，声音“咔”一下断了。
苏渺没回头。
回到工位，她坐下，把样稿摊开。色感联觉自己亮起来——整个设计部今天的墨绿比前两天浓，散得也匀。她现在大概能猜到源头了。周敏那条线。还有几个跟周敏走得近的。
她忍了。
第一天忍，是因为她在赶云栖第六版，没空理。第二天忍，是因为她去了一趟妈那个工作室，回来累得不想说话。第三天忍，是因为她琢磨着，跟这些传话的人吵没用，吵赢了一个，还有第二个。
第四天她不想忍了。
那天上午，赵翔来送一份跨部门的对接单，凑到她桌边，小声说：“苏渺，外头传得有点难听了。”
“传什么。”
“说你……”赵翔卡了一下，“说你跟陆总那个。还说江总一回来，你就坐不稳了。”
苏渺把对接单接过来，签了字。
“谁传的。”
“源头不好查。但我觉得跟那个新来的周敏有关系，她天往别的组跑。”赵翔推了推眼镜，“你要不要跟陆总说一声？陆总一句话，这事就压下去了。”
苏渺把笔放下。
“不用。”
“那你打算——”
“我自己处理。”
她站起来，把云栖第六版的数据报告从打印机里抽出来。厚厚一沓，二十多页。色彩参数、空间应用、客户需求拆解、效果渲染，全是她一个人这半个月熬出来的。
赵翔看着她抱着那沓东西往外走：“你去哪？”
“江总办公室。”
赵翔愣住：“你去找她干嘛？”
苏渺没回答。
她其实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去找江昭有什么用。江昭是放火的人，跑去跟放火的人讲道理，蠢。
但她想清楚了。流言这东西，你不去碰它，它就一直飘着。你去争辩，又显得心虚。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把东西砸到造谣的人脸上——你不是说我靠关系上位吗，那你看我“上位”了什么。
江昭这几天一直在陆氏。合作还没谈拢，宏远那边的人借着对接的名义，在陆氏临时占了一间会议室办公。江昭就坐在里头。
苏渺敲门，进去。
江昭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她，脸上那层笑就贴上来了。今天又是匀的暖金，盖得很专业。
“苏小姐。”
苏渺走到桌前，把那沓报告放下。
“江总，这是我的工作成果。”她说，“云栖项目第六版，我一个人做的。您有空的话，可以看看我到底‘上位’了什么。”
江昭脸上的笑顿了半秒。
她大概没料到苏渺会直接找上门。这种场合，按常理，被传谣的人要么忍，要么找靠山，要么躲。没几个会自己抱着东西杀过来。
江昭伸手，把报告翻开。
她翻得很慢。第一页是封面和目录。第二页是色彩体系。
苏渺站着，看她翻。
她的色感联觉里，江昭翻到第二页的时候，那层贴上去的暖金，边缘动了一下。
江昭翻到第三页。停了。
苏渺知道她停在哪。第三页是情绪坐标轴的应用，从色温和距离感两个维度拆解门店的视觉走向——这套东西，整个设计圈都没几个人做得出来。江昭是行家，她看得懂这东西的分量。
江昭又往后翻了两页。
她合上了报告。
“苏小姐确实有本事。”江昭说。笑容没变，匀的，得体的。
但苏渺看见那层暖金底下，油绿翻得厉害。
“谢谢。”苏渺说。
她把报告拿回来，抱在怀里，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
“江总。”
江昭看着她。
“下次传谣之前，”苏渺说，“建议先查查对方的履历。”
她没等江昭回话，出了门，把门带上。
走廊里没人。苏渺抱着那沓报告，长出一口气。
心跳有点快。她刚才那两句话，说得挺冲的。但她不后悔。她现在是设计部主管，是金羽奖决赛选手，是云栖项目的实际操刀人。她没必要在一个造谣的人面前低头。
她回到工位，把报告放下。
赵翔凑过来：“怎么样？她说什么了？”
“说我有本事。”
赵翔眼睛瞪大：“真的假的？她还能夸你？”
“嗯。”苏渺坐下，打开电脑，“被我用二十页数据糊脸上了，她还能说什么。”
赵翔咧嘴：“牛。”
苏渺没接话。她打开云栖第六版，继续改最后几个细节。方砚秋那边催着月底交付，她得抓紧。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不知道，那间会议室里，江昭一个人坐着，把那两页她刚才翻过的报告，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数据扎实。逻辑严密。色彩应用专业到反常。
江昭做了十几年设计相关的生意，见过的设计师不少。能做出这种东西的，要么是积累二十年的老手，要么是天生的。苏渺二十岁。那只能是后者。
她原以为苏渺就是陆寒霜随手捡的一个漂亮花瓶，靠脸，靠运气，靠陆寒霜的偏爱。流言一造，舆论一压，这种人很快就站不住。
现在看来，不是。
这个小姑娘，手里有真东西。
江昭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
“计划提前。”江昭说，“下周那个联合竞标的项目，按之前说的，动一动。”
她顿了一下。
“动设计数据那块。色彩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