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渺在陆氏的第三周，终于从“公司最惨实习生”升级成了“公司最惨打杂工”。
倒不是没学到东西。三周下来她摸清了设计部的人际版图——周敏是看人下菜碟的老油条，赵翔是无害的八卦中转站，林远是不管事的甩手主管。
真正让她头疼的，是刘姐。
刘盈，设计部资深设计师，工龄八年，手底下管着三个实习生的活。周敏安排苏渺做素材库整理时特意叮嘱过一句：“刘姐脾气急，你仔细着点。”
苏渺仔细了。三天，九百多张素材，逐张校色、标注、分类归档。熬了两个晚上，眼底青黑都遮不住。
今天早上交活。
“这就是你做的东西？”
刘盈坐在工位上，把苏渺打印出来的素材库索引目录翻了两页，然后往桌上一摔。声音不算大，但开放式工区就是这样——方圆三排的人都听见了。
苏渺站在她旁边，指尖微收紧。
“色号标注格式全错，文件夹命名不统一，缩略图分辨率不够——”刘盈一条数，食指点在纸上，指甲敲得桌面响，“三天就做成这样？”
苏渺的色感联觉跳了出来。刘盈身上浮着一层浑浊的暗橙，那是焦躁和迁怒的颜色——不是冲着她个人来的恶意，是有别的火气往她身上发。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刘盈下一句话。
“垃圾。”她把那沓纸推到桌沿，“重做。”
纸滑落在地上，散了一地。
周围键盘声都停了一瞬。赵翔从工位后面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了。
苏渺蹲下去捡纸。
她能解释。色号标注是按上周敏给她的旧模板做的，文件夹命名沿用的是系统自动生成规则，缩略图分辨率是服务器压缩导致的——都不是她的问题。
但她没开口。
新人。第三周。实习期还没过。
不值得。
苏渺把纸捡起来码好，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去了茶水间。
关上门。靠着操作台。手指扣住台沿，指节发白。
她没哭。只是眼眶热得厉害。
三天。每天加班到十点。一张校对的。
说垃圾就垃圾。
门被推开了。
苏渺猛地抬头，下意识别过脸，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来人站在门口，黑色西装，领口严丝合缝。
陆寒霜。
苏渺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嘴，声音有点哑：“陆……陆总。”
陆寒霜没说话。把门带上了，两步走到她面前。茶水间很小，两个人之间不到半臂。
那双眼睛扫过她微红的眼眶，停了一秒。
然后沉下来了。
那片雾不再是灰白色的平静。苏渺能感觉到一股压力在那张冷脸底下翻涌，像冰层下的暗流。
“谁？”
一个字。声线压得很低，带着她从没听过的温度——不是暖，是危险的那种冷。
苏渺摇头：“没事，我自己——”
“我问你谁。”
苏渺闭了嘴。
安静了三秒。陆寒霜没再追问。她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不看，直接塞进苏渺手心。指腹擦过她掌心的时候带着凉意。
然后她俯身。
距离近得苏渺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呼吸落在耳廓上，热的。
“忍着，回家算账。”
简单几个字。声音轻得像风过纸面。
下一秒她已经退开了，转身推门出去，步伐沉稳，脸上恢复了那层滴水不进的冷。
苏渺隔着茶水间的玻璃墙看见她走进设计部工区，整层楼的人条件反射站起来。
陆寒霜的声音穿过半个楼层，清晰而冷淡：“设计部的素材库标准，明天之前统一给我重新过审。各组自查，不合格的打回，责任落实到负责人。”
全场噤声。
苏渺看到刘盈的脸色——从红变白再变青，三秒完成全套变化。
素材库标准要统一过审。也就是说——所有人都得重新做一遍。而苏渺做的那份，只要格式跟新标准对齐，反而是最完整的底稿。
刘盈摔她的纸时有多爽，明天加班补活时就有多疼。
苏渺低头，撕开手里那颗糖的糖纸。
不是薄荷味。
柠檬。
酸味冲上舌尖的瞬间，她鼻子又酸了一下。
但嘴角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