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苏渺到公司的第一件事，是被前台拦下。
“苏主管，有访客等您签字。”
她接过平板，扫了一眼。宏远集团，预约对象是陆寒霜，时间九点。她抬头看了眼大堂的钟，八点四十。
“人到了？”
“在贵宾室。”前台压低声音，“是江总。江昭。”
苏渺没听过这个名字。她在平板上签了字，转身要走，余光扫到玻璃门那头有人进来。
红色的风衣，卷发拢在一侧，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声音不急不缓。那女人走到前台，摘下墨镜，扫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苏渺身上。
“你是苏渺？”
苏渺愣了半秒。“您是……”
“江昭。”她笑了一下，伸出手，“久仰。寒霜跟我提过你。”
寒霜。
不是陆总，不是陆寒霜，是寒霜。
苏渺握了一下她的手，松开。就在这一瞬，色感联觉跳了出来。
她见过很多种绿。赵琳琳的墨绿，苏丽华的油墨绿，那都是黏腻的、往下沉的恶意。江昭身上的绿不一样。是油绿，浮在表面，薄一层，盖在那张笑脸上。
她在笑。但底下的情绪和这张脸对不上。
苏渺的手指收了收。
“江总好。”她说，“陆总在办公室，我带您上去。”
“不用人带，我熟。”江昭收回手，重新戴上墨镜，“陆氏这栋楼，十年前我就来过。”
十年前。
苏渺没接话。她跟在江昭身后进了电梯。电梯里两个人，江昭站在镜面那一侧，从镜子里看她。
“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江昭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真年轻。”
苏渺没应。她盯着电梯顶上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在过一件事——这个人为什么知道我。陆寒霜会主动跟外人提我？陆寒霜连公司内部都没承认过我们的关系。
电梯停在顶层。门开，江昭先一步走出去，熟门熟路地往总裁办的方向走，连犹豫都没有。
苏渺跟上。
秘书区，何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江昭走到总裁办门口，没敲门，直接推开。
“寒霜。”
苏渺站在门外，看见陆寒霜从文件里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渺的色感联觉看得清——陆寒霜身上那层冷灰蓝的雾，在看见江昭的一瞬，动了一下。
不是暖金。
是别的颜色，太淡，她没抓住。
“江昭。”陆寒霜放下笔，“坐。”
江昭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苏渺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访客平板。
门关上之前，她看见江昭走到办公桌前，俯身，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动作随意得很，像是放在自己家里。
门合上了。
苏渺站了两秒，转身回工位。
何薇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认识那位？”
“不认识。”
“江昭啊。”何薇眼睛瞪得圆，“宏远集团亚太区副总裁，上周财经新闻刚报的，海外回来的。听说……”
“听说什么。”
何薇看了一眼总裁办的门，把椅子往苏渺这边挪了挪。
“听说她跟陆总，大学同学。当年……”她声音又低了一度，“圈里都默认她们俩是一对。”
苏渺敲键盘的手停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分了。”何薇说，“陆总那性子，就是从那之后变冷的。这都是老黄历了，我也是听人说的。”
苏渺没说话。她把那块访客平板还给前台，回到工位，打开方砚秋发来的第六版需求。
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总裁办的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她抬眼看了一眼。百叶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拉下来了。
整面玻璃，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
苏渺盯着那扇窗看了三秒，低下头。她现在是设计部主管，总裁办首席秘书，金羽奖决赛选手。她有一堆活要干。
她不该在意陆寒霜办公室里坐着谁。
她打开第六版需求，开始批注。批了两行，又停。
那层油绿色。
她见过的所有油绿色都代表一件事——这个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
江昭进门那句“寒霜跟我提过你”，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陆寒霜什么时候跟她提的？两人不是分了吗，分了十年的人，还联系？
如果是假的——她为什么要骗一个刚见面的人。
苏渺把笔帽抵在下唇上，咬了一下。
不对。她现在咬这个干嘛。她又不是要去见董事会。
她把笔放下。
九点二十。门还关着。
九点四十。门还关着。
何薇起身去茶水间，路过她工位，飘了一句：“聊挺久啊。”
苏渺没接。
十点零五分，门开了。
江昭先出来。脸上还挂着那个笑，跟进去时一模一样。她经过秘书区，在苏渺工位前停了一下。
“苏渺。”
苏渺抬眼看她。
“你设计做得不错。”江昭说，“金羽奖那个，我看过。情绪空间，有意思很有设计感。”
“谢谢。”
“希望我们有空可以聊聊。”江昭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搁在苏渺桌上，“宏远那边，缺你这样的人。”
苏渺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动。
“我现在在陆氏挺好。”
江昭笑了。“是吗。”
她收回视线，转身往电梯走。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苏渺低头看那张名片。烫金的字，宏远集团，江昭，亚太区副总裁。
她拿起来，扔进了抽屉。
总裁办的门还开着。陆寒霜坐在桌后，没看她这边，低头在批文件。那张脸上看不出刚才聊了什么。
苏渺站起来，拿了份云栖项目的进度表，走过去。
“陆总，第六版需求方砚秋那边催了，我标几个有疑问的，您看一下。”
陆寒霜接过表格。“放着。”
苏渺没走。
陆寒霜抬眼。“还有事？”
“没有。”苏渺顿了一下，“那个江总……”
“工作上的事。”陆寒霜垂下眼，“宏远想跟陆氏谈合作。”
“哦。”
苏渺转身要走。
“苏渺。”
她停下。
陆寒霜把那份进度表翻开，看着上面的批注，没抬头。“她给你名片了？”
苏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一贯这样。”陆寒霜的笔在纸上点了点，“看见好用的人就想挖。别理她。”
“我没理。”苏渺说，“我扔抽屉了。”
陆寒霜的笔停了半秒。然后她“嗯”了一声，继续批。
苏渺走出办公室。
回到工位，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张被她扔进去的名片。
烫金的字在抽屉里反着光。
她把抽屉关上了。
心里堵得慌。说不清是哪里堵。江昭那层油绿色，陆寒霜看见她时雾色里那一动，百叶窗放下来的那十分钟……
苏渺把这些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越过越乱。
她拿起手机，点开公司八卦群。
群里果然炸了。
【家人们！江昭来了！】
【陆总的初恋啊！】
【当年那段我知道一点，听说江昭出国是陆总送的机票】
【打住打住，别瞎说，人家是来谈合作的】
【谈合作进总裁办拉百叶窗？？】
苏渺把群退了出来。
她不该看这个。
她重新打开第六版需求，盯着屏幕。
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眉头是皱着的。
她伸手把眉头按平。
按平了，过两秒，又皱回去。
那扇拉下来的百叶窗，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