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从周三开始的。
  苏渺最先察觉到不对,是在茶水间。
  她去接水,推门进去,里头两个设计部的同事正在说话。看见她,话头戛然而止。
  两个人朝她笑了笑,端着杯子出去了。
  苏渺没在意。
  接完水回工位,她路过隔壁组,又听见有人在压着声音说话。这次没停。
  “……听说苏渺和陆总关系不简单?”
  “可不是嘛,不然一个实习生怎么升那么快。先是首席秘书,后是设计部主管,双线培养,陆氏开公司多少年头一个。”
  “那个金羽奖会不会也有水分啊。”
  “谁知道呢。反正陆总护着她,那么明显。”
  苏渺端着水杯,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出去争辩。
  她回到工位,坐下,把水杯放在桌角。
  色感联觉亮起来。
  整个设计部,今天浮着一层薄的墨绿。不浓,但散得很开,从这个工位飘到那个工位,像有人在中间撒了一把种子。
  不是自然长出来的。是被人引出来的。
  苏渺想起了江昭。
  那天会议室里,江昭擦肩而过那句话。还有她碎掉的暖金底下那点占有欲的红。
  这个女人,没拿到合作,开始动别的脑筋了。
  苏渺打开内部系统,翻了翻。
  设计部最近多了两个新人,上周入职的。一个挂在林远组下,一个挂在她自己名下。
  她调出两个人的入职资料。
  挂在她名下的那个,叫周敏,简历漂亮,前一家公司是——
  苏渺盯着那行字。
  宏远旗下的子公司。
  她把资料关掉。
  不用猜了。江昭安插的眼线。
  苏渺靠在椅背上,转着笔。
  她现在是设计部主管。眼线安在她手下,制造的舆论是“苏渺越权插手设计部事务”“靠不正当关系上位”。
  手法很老套。但老套不代表没用。
  她这几天确实在重新梳理设计部的流程。署名权、功劳分配、跨部门对接,她开会立了规矩,动了一些人的蛋糕。本来就有人不满。江昭这把火,正好烧在干柴上。
  下午开部门周会的时候,苏渺明显感觉到气氛变了。
  她讲第二阶段的执行分工,底下几个人交换眼神。轮到周敏汇报,那姑娘汇报完,慢悠加了一句。
  “苏主管,我有个疑问。”周敏说,“咱们设计部的署名规则,是不是应该走集体讨论,而不是主管一个人定?毕竟……您也是上个月才升上来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苏渺看着她。
  色感联觉里,周敏身上是墨绿。但跟赵琳那种有来有往的测试不一样。周敏的墨绿是任务式的,干巴的,底下没有情绪,只有执行。
  她是被派来的。说这话,是为了引人附和。
  果然,底下有两个人轻轻点头。
  苏渺没急。
  “周敏。”她说,“署名规则不是我定的。是公司制度规定的——署名权归属作品的实际创作者。这条写在员工手册第七章。”
  周敏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我只是把制度重申了一遍。”苏渺说,“如果你觉得重申制度叫越权,那你可以去人事问,是制度有问题,还是你理解有问题。”
  周敏没接话。
  “还有疑问吗。”苏渺问。
  周敏摇头。
  “没有就继续。”
  会开完,苏渺回了主管办公室。
  她坐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完。周敏只是个引子。江昭真正想做的,是把“苏渺靠关系上位”这个说法,做实。
  只要这个说法立住了,她的金羽奖会被质疑,她的主管位置会被质疑,连她跟陆寒霜的关系都会变成把柄。
  到时候陆寒霜护她,就成了“公器私用”。陆寒霜不护她,她就成了弃子。
  江昭这一手,是冲着陆寒霜来的。借她苏渺,敲陆寒霜。
  苏渺转着笔,把笔帽抵在下唇上咬了一下。
  她想了想,要不要去找陆寒霜。
  不行。
  她自己想。
  如果她跑去找陆寒霜哭诉,求陆寒霜出面压下流言——那她就真成了那个“靠关系”的人。江昭就赢了。
  陆寒霜上次替她说“那件裙子是我挑的”,那是陆寒霜自己愿意。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得自己站住。
  她想起自己在部门会上说的话。
  有想法的人,不论职级,都可以直接来找她。
  她也说过——她要用作品,让所有人闭嘴。
  苏渺把笔放下。
  她打开设计软件。
  新建文件。
  金羽奖决赛还有十天。现场创作,八小时,材料组委会统一提供,不准带助手。
  这是最干净的擂台。没有团队,没有资源,没有关系。就靠你一个人,一双手,八个小时。
  她要在那个台上赢。赢得干净,让所有质疑“水分”的人闭嘴。让江昭那点流言,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决赛之前,她得先在设计部站住。
  苏渺调出云栖项目的最新需求。方砚秋那边催的第六版,还有几个难点没解决。门店空间的视觉落地方案,月底前要见效果。
  这是个硬活。谁做出来,谁说话就硬。
  苏渺把需求一条一条拆开。
  她要亲自做这个方案。不挂别人的名,不要团队功劳,就她一个人,从头到尾。
  做出来,往设计部一摆。
  到时候那些说她“靠关系”的人,自己掂量,靠关系能不能做出这个。
  苏渺的色感联觉跳出来。
  她看着屏幕上方砚秋的需求,脑子里那些没有形状的东西开始往外冒——门店要的那种情绪,进店的人该被什么颜色裹住,从门口到收银台,色彩怎么走,光怎么落。
  她伸手,摸了一下桌角那管旧颜料。
  凉的,带着锈味。
  妈妈说过,这是天赋。
  苏渺握住鼠标,开始画。
  她画了一个下午,没停。窗外天黑了,设计部的人陆续走了。何薇来叫过她一次,让她去吃饭,她摆手。
  晚上八点,主管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陆寒霜站在门口。
  “还没走。”
  “嗯。”苏渺没抬头,眼睛盯着屏幕,“快了。”
  陆寒霜走进来,绕到她身后,看屏幕。
  “云栖的?”
  “嗯。第六版。”
  陆寒霜看了一会儿。
  “今天周敏在会上为难你。”陆寒霜说。
  苏渺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不知道。”陆寒霜说,“宏远安插的人。江昭的手笔。要不要我把她调走。”
  “不要。”苏渺转过椅子,看着她,“你一调,就坐实了我靠你。”
  陆寒霜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渺指了指屏幕。
  “做出来。”她说,“这个方案我一个人做,做完往设计部一摆。她们说我靠关系,那就让她们看看,关系能不能画出这个。”
  陆寒霜没说话。
  她的色感联觉里——苏渺自己看不见自己的颜色,但她看见了陆寒霜的。
  那层冷灰蓝的雾散了。底下,暖金一点点漫上来,比平时更亮。
  陆寒霜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好。”她说,“需要什么,开口。”
  “不需要。”苏渺说,“你别管。这是我的战场。”
  陆寒霜看了她两秒。
  “嗯。”她收回手,往门口走,“早点回。我等你吃饭。”
  走到门口,她停下。
  “江昭那边,”陆寒霜说,“我盯着。她想烧你,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你别出面。”苏渺说。
  “我不出面。”陆寒霜回头,“我就盯着。她敢动手,我再说。”
  门关上。
  苏渺转回屏幕。
  她盯着那张刚画了一半的图,看了几秒,重新握住鼠标。
  她要赢。
  不是为了堵江昭的嘴。是为了——
  苏渺想起妈妈那个被苏丽华盯上的工作室,想起那个还没处理的律师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