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设计部全体接到通知:陆总十点巡视各部门。
消息一出,整层楼像被扔了颗炸弹。
周敏第一个站起来检查工位整洁度,顺便把苏渺桌上摆的速写本往抽屉里一塞:“收起来,陆总来的时候桌面只能放工作文件。”
苏渺没吭声,把本子放好。
“你是新来的,可能不知道,”周敏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嘴角带笑但眼底没有,“陆总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哪怕是个标点符号放错了位置都能看出来。她要是对你的东西不满意,那就是全部门跟着倒霉。”
苏渺点头,表情乖顺。
她当然知道。
她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陆寒霜有多“眼里揉不得沙子”——那十二条婚内守则就是证据。
九点五十八,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整个设计部像被按了暂停键。键盘声停了,说话声停了,连呼吸都变轻了。
苏渺坐在角落最后一排,低着头,把色感联觉压到最低——她怕自己一抬头就对上那片雾,然后控制不住表情。
门开了。
她没抬头,但感知到了。
那股冷压从门口蔓延过来,像冬天推开窗户灌进来的风。
“陆总好。”
“陆总早。”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苏渺混在里面站起来,垂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脚步声在工区里走过。皮鞋踩在地上,节奏稳定,不紧不慢。
苏渺盯着自己屏幕上那份视觉规范表,假装在核对数据。
余光里,那个黑色的身影从第一排走到第二排,第排走到第三排。
越来越近。
设计部主管林远跟在旁边,点头哈腰地汇报:“……本季度项目进度整体超前,新签了三个客户……”
脚步声停了。
停在她这一排。
苏渺的心跳猛地加速。
“新人?”
那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的,平的,像念一份不相干的报告。
苏渺抬头。
陆寒霜站在她工位边上,目光扫过她的屏幕,扫过她桌面上的文件,最后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一片雾。
跟看任何一个陌生下属没有区别。
林远赶忙接话:“这是设计部新来的实习生,苏渺,美院视觉设计专业的,上周刚入职——”
“嗯。”
一个字。
陆寒霜收回视线,声线淡得像走廊里的穿堂风。
“在公司,我们不认识。”
这句话说得自然。太自然了。自然到林远只当是一句“我对实习生没兴趣了解”的客套,点头附和:“是,实习生还在适应期,不会打扰您——”
苏渺低下头。
不认识。
好的。我们不认识。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酸也不是,委屈也不是,就是堵了一下,像吞了颗没化开的糖。
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
苏渺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
然后她感觉到——
右手心里,多了一个东西。
她僵住了。
刚才陆寒霜从她身边走过的那一瞬,她全部注意力都在控制表情,根本没留意——
有一只手,在所有人的视线死角,极快地、精准地、往她垂在身侧的手心里,塞了一颗东西。
苏渺攥紧拳头,指尖触到熟悉的触感。
糖纸。
她没敢当场看。等陆寒霜走出设计部的门,等林远跟着出去,等所有人长出一口气重新坐下——
苏渺才慢慢松开手指。
一颗薄荷糖,和昨天一样。
不一样的是,糖纸被人展平过,内侧用极细的笔尖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但回家可以。——陆。”
苏渺的耳朵“腾”地红了。
什么叫“在公司我们不认识”。
什么叫“但回家可以”。
陆寒霜,你人前人后两张脸,你知不知道这很犯规?
她手忙脚乱地把糖塞进口袋,假装若无其事地敲键盘。
可脸上的温度根本降不下来。
“哇。”
旁边工位的赵翔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八卦的兴奋:“你注意到没有?”
苏渺心虚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注意什么?”
“陆总刚才,”赵翔推了推眼镜,表情微妙,“在你工位前面停了至少五秒。”
苏渺:“……她只是看了一眼屏幕。”
“不对不对,”赵翔摇头,“她看别人工位都是走过去就完了,到你这明显慢了。是不是你的文件有什么问题?要不要我帮你检查一下——”
“没有!”苏渺声音大了一度,赶紧压下来,“没问题,正常巡视。”
赵翔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干活。
苏渺把手伸进口袋,指尖捏着那颗糖。
薄荷凉意透过糖纸渗进来,可她整张脸都在发烧。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
一条短信,那个号码。
“耳朵红了。”
苏渺猛地抬头,往窗外看——总裁办公室在顶楼,隔了十几层,根本看不见。
可她就是觉得,那个人此刻正坐在那张总裁椅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旁人绝对看不到的弧度。
苏渺咬牙,打字:
“陆总,请自重。”
十秒后回复。
“好的,苏同事。晚饭想吃什么?”
苏渺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
完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没办法在这家公司正常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