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过了大半,底下开始乱了。酒桌那边猜拳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上台唱歌跑调跑到另一首去了,主持人的麦被市场部的人抢去玩真心话大冒险。
  苏渺坐了一个多小时,耳朵有点嗡。
  她起身,绕过桌子,从侧门推出去。
  露台。
  三十二楼的露台,视野开阔,正对CBD夜景。风从高处灌过来,十一月末的温度,白天还好,夜里带刃。
  苏渺走到栏杆边,两只手搭上去。
  冰的。金属栏杆上凝了一层薄水汽,冻在掌心。
  风把头发吹散了。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拢住,索性不管了。
  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丝绒裙好看,不挡风。无袖。肩膀和手臂全暴露在夜风里。
  她搓了两下手臂。
  没什么用。
  身后的玻璃门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不对,有,但跟宴会厅里任何一双鞋的声音都不一样。鞋跟落在石砖上,节奏慢,像故意放轻了。
  一件外套从身后披上来。
  西装面料搭上肩头的触感,苏渺的皮肤记得。分量、温度、版型带来的垂坠感。
  还有味道。
  不是香水。陆寒霜不用香水。是西装面料混着体温散发出来的气息,干燥的,清淡的,介于薄荷和雪松之间。
  苏渺没回头。
  "不冷吗?"她说。
  身后的人没答。
  苏渺转过身。
  陆寒霜站在她背后半步远的位置,缎面长裙在风里微动,肩膀上空了——西装给了苏渺,她自己的手臂也露在外面。
  "你比我穿得少。"苏渺说。
  "我不怕冷。"
  "骗谁?你手背上全是鸡皮疙瘩。"
  陆寒霜把手背往身后藏了一下。动作很快,几乎看不出来,但苏渺看见了。
  苏渺差点笑出来。
  她忍住了,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垂着眼。
  "谢谢。"
  陆寒霜走到栏杆边,跟她并排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十公分的距离。
  "方案的事,方砚秋约了下周四现场提案。"
  "收到邮件了。"
  "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色彩终稿已经出了,空间应用还在调灯光参数。"
  "需要我协调什么?"
  "暂时不用。"
  对话干燥,像两个同事在走廊里碰上了随口聊两句。
  风又大了一阵。苏渺缩了下脖子,外套领口蹭过脸颊。
  身后玻璃门被推开了。
  "——我跟你说那个新来的秘书——"
  声音戛然而止。
  两个男人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打火机还举着。市场部的。苏渺不太认识,在年会上见过脸。
  他们看见了栏杆边并排站着的两个人。
  准确地说,看见了苏渺身上披着的那件外套。
  那件外套的版型、面料、袖扣——整个公司没有第二个人穿同款。
  陆寒霜转过身,面朝他们。
  表情什么都没有。干净的。
  "苏秘书。"她的声音切换回了公司模式,"去帮我拿一下发言稿,放在主桌我位子上了。"
  苏渺愣了半拍,反应过来。
  "好。"
  她裹着外套从两个人中间走过。经过的时候闻到了烟味和酒气。两个人的表情还僵着,嘴合不上。
  苏渺走进宴会厅,穿过人群,走到主桌。陆寒霜的位子上确实放着一个黑色文件夹——苏渺不确定是真的发言稿还是陆寒霜随手扔那儿的道具。
  她拿起文件夹。
  翻开——里面是白纸。一张。
  白纸中间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要凑近才看得清。
  "你穿这条裙子好看。"
  苏渺把文件夹合上了。
  啪的一声,声音不小,旁边桌的人看了她一眼。
  她夹着文件夹,快步走回露台。
  两个抽烟的已经撤了。露台上只剩陆寒霜一个人。
  苏渺把文件夹递过去。
  "你的'发言稿'。"
  陆寒霜接了。没翻开。眼底有一点东西在转,嘴角没动,但压得很辛苦。
  "看了?"
  "看了。"
  "感想?"
  "你圆珠笔快没墨了,换一支。"
  陆寒霜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
  站了两秒。
  "外套留着穿,今晚冷。散场了我让司机送你先回去。"
  "你呢?"
  "还有几个董事要应酬。"
  苏渺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陆寒霜一眼。
  "发言稿上那句话——"
  陆寒霜等着。
  苏渺想了想。
  "裙子很合身。"她说,"尺寸怎么量的?"
  陆寒霜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压回去了。耳尖在灯光下有一层不太明显的红。
  "目测。"
  "你目测功力挺深的。"
  "职业素养。"
  苏渺盯着她耳尖那抹红,把外套裹紧了。
  "陆总,你耳朵红了。"
  陆寒霜的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耳朵。摸到一半意识到被套路了,手收回去。
  "风吹的。"
  苏渺转身走了。
  这回是真走了。穿过玻璃门,回到宴会厅的人群里。
  走了十步。
  嘴角压不住了。
  散场。
  苏渺坐司机的车回了家。外套叠好搁在膝盖上。车窗外城市的灯一排排往后退。
  到家洗完澡,她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拿起来,凑近了——
  她闻了一下领口。
  冷杉和干燥的棉。陆寒霜身上的味道。
  苏渺飞速把外套挂回去,后退两步,脸烧得不行。
  手机响了。
  陆寒霜。
  "到了?"
  "到了。"
  "外套明天还我。"
  苏渺打字:"好。"
  三秒后又来一条。
  "算了,不用还了。"
  苏渺盯着屏幕。
  "为什么?"
  十五秒没回。苏渺以为她去应酬了。
  然后消息进来。
  "沾了你的味道。我拿回去会分心。"
  苏渺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闷住了所有声音。
  但她心跳的频率——整栋楼都该听见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在被子里摸索了半天,摸出来。
  不是陆寒霜。
  是那个陌生号码,上次发遗嘱短信的律师。
  "苏渺小姐,我已多次尝试联系您。您母亲沈知夏女士名下有一处独立工作室及相关知识产权资产,目前存在产权争议。如您本周内无法到所面谈,对方当事人将启动单方面处置程序。请务必尽快回复。"
  苏渺的笑凝在脸上。
  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瞳孔里那点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对方当事人。
  不用猜。
  苏丽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