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江昭又来了。
  这回她没进总裁办。她在大堂等,让前台传话,说想见陆总,不谈合作,叙旧。
  苏渺是从何薇嘴里听来的。
  “陆总下去了。”何薇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亲自下去的。”
  苏渺敲键盘的手停了。
  “哦。”她说。
  “她俩在大堂咖啡区坐了半小时。”何薇还在说,“我去送文件路过,看了一眼。江总一直在笑,陆总没怎么说话。”
  苏渺没接话。她把方砚秋第六版需求翻到第三页,继续批注。
  批了两行,又停。
  陆总没怎么说话。这话听着像是安慰,但苏渺知道,陆寒霜本来就不爱说话。在董事会上她也不怎么说话。这说明不了什么。
  中午陆寒霜回办公室,路过秘书区,把一份东西放在苏渺桌上。
  “下午这单的修订条款,给法务。”
  苏渺接过来。她翻开扫了一眼,落款宏远,经办人那栏还是江昭。
  “陆总。”她叫住要走的人。
  陆寒霜停下。
  “江总找你什么事。”苏渺尽量让语气平,“何薇说你下去了。”
  “叙旧。”陆寒霜说。
  “哦。”
  “她周五办个私人晚宴。”陆寒霜补了一句,“老同学聚会,叫了我。”
  苏渺的笔顿在纸上。
  “你去吗。”
  “去。”
  就一个字。陆寒霜说完转身进了办公室,门带上。
  苏渺坐在工位上,盯着那份合作框架看了很久。
  去。
  不是“看情况”,不是“应付一下”,是直接的、利落的“去”。陆寒霜这个人,不想做的事从来不会答应,能推的应酬一概推掉,连集团副总的饭局她都能找借口不去。
  可江昭一句“老同学聚会”,她答应了。
  苏渺把笔帽抵在下唇上咬了一下,又赶紧拿下来。
  她在想什么。陆寒霜去吃个饭而已。一个十年没联系的老同学办的聚会,去坐两个小时,吃点东西,回来。正常。
  正常个屁。
  苏渺把那份合作框架抓起来,往法务部走。一路上她在心里跟自己讲道理。陆寒霜昨天还说“江昭回来跟你没关系”,说“她要的东西十年前我就没给”。既然没关系,去吃顿饭怎么了。她要是真为这点事炸毛,那才叫没出息。
  道理讲通了。
  心里还是堵。
  下午她开了金羽奖决赛的筹备会,对接了组委会发来的现场创作规则。决赛是闭门现场,给八小时,材料组委会统一提供,不准带私人助手。她记了满两页。
  记完,脑子里又飘回那句“去”。
  她甩头,把会议纪要整理完,发给陆寒霜抄送。
  晚上回家。
  苏渺先到。她没烧水。
  她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去厨房翻了翻冰箱。冰箱里有陆寒霜前两天炖的牛腩,还有半盒切好的水果。她看了两眼,把冰箱门关上了。
  不饿。
  她回房间,开始看决赛规则。看了一个小时,门锁响。
  陆寒霜进门,换鞋,把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
  “吃了吗。”陆寒霜问。
  “吃了。”苏渺隔着门应。
  “吃的什么。”
  “外卖。”
  陆寒霜没再问。苏渺听见她进厨房,开冰箱,倒了杯水。然后是脚步声,往书房去了。
  苏渺坐在书桌前,盯着屏幕。决赛规则那两页她已经看了第三遍,一个字没进脑子。
  她在听外面的动静。
  陆寒霜在书房待到十一点。出来的时候,苏渺听见冰箱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她知道那是陆寒霜在留夜宵。每天晚上,不管多晚,她都会给苏渺留一份。有时候是热牛奶,有时候是炖的汤,有时候是切好的水果。摆在冰箱第二层,固定的位置。
  苏渺没出去。
  她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陆寒霜把东西放进冰箱,关上门,脚步声往主卧去了。门关上。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苏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她平时这个点会出去,把那份夜宵端进房间吃掉。陆寒霜从不在客厅等她,但第二天早上,那个空碗会被她不动声色地收走。
  今天苏渺没出去。
  她坐在书桌前,又坐了半小时。十一点五十,她关了电脑,躺到床上。
  她在跟自己赌气。
  赌什么气她也说不清。陆寒霜答应去吃顿饭,她就不吃人家留的夜宵——这逻辑她自己想都觉得幼稚。可她就是不想出去。
  她翻了个身。
  冰箱里那份东西,她知道是什么。今晚陆寒霜留的,多半是炖梨。她前两天嗓子有点干,随口说了句。
  苏渺把脸埋进枕头。
  她吃醋了。
  这事她瞒不过自己。从“去”那个字出口,她心里就开始堵。江昭那张笑脸,那层油绿色,百叶窗放下来的那十分钟,“她俩坐了半小时”……一桩一桩在脑子里转。
  可她吃醋,她没资格。
  陆寒霜跟江昭是十年前的事。江昭要的是陆家,陆寒霜没给。这些陆寒霜都跟她讲了,讲得清楚楚。她还堵什么。
  人家去吃顿老同学的饭,她在房间里赌气不吃夜宵——这要是传出去,她苏渺这点出息,丢人都丢到家了。
  苏渺把枕头往脸上压了压。
  门外没有动静。
  她以为陆寒霜睡了。
  凌晨一点,她迷迷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穿袜子的那种。
  脚步声在次卧门口停下来。
  苏渺睁开眼。
  门外的人没敲门。站了一会儿。苏渺屏住呼吸,盯着门缝下面那条黑。
  “渺渺。”
  陆寒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平时低。
  “冰箱里的梨没动。”
  苏渺没出声。
  门外安静了几秒。
  “我只是去吃顿饭。”陆寒霜说。
  声音不高。说完,又站了一会儿。
  苏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没生气”是假的,说“你别去”她没那个资格。
  她什么都没说。
  门外的脚步声响起来,往主卧去了。
  门关上。
  苏渺在被子里睁着眼。
  她把脸埋进枕头,闷在里面。心跳得乱七八糟。
  她吃醋了。
  好像她没资格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