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渺刚到公司楼下,就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苏丽华。
  她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依旧用精致的妆容和昂贵的套裙,死死撑着富家太太的体面。
  “苏渺,我们谈谈。”苏丽华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苏渺绕开她就想走。
  “是关于你妈妈的事!”苏丽华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你难道不想知道,她临死前,到底留下了什么?”
  苏渺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两人在附近咖啡馆的角落坐下。
  苏丽华从爱马仕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苏渺面前。
  “你看看这个。”
  苏渺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打印协议,标题赫然是《遗产转让协议书》。
  协议内容很简单:沈知夏在生前,自愿将名下所有设计手稿的版权,以及未来可能产生的一切衍生权益,以一百万的价格,永久转让给江明远。
  最后一页的落款处,是一个签名。
  ——沈知夏。
  那熟悉的笔迹,和苏渺记忆里母亲的字迹一模一样,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苏渺浑身发冷。
  “看到了吗?”苏丽华紧盯着她,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你妈妈早就把东西卖给江明远了!你现在拿出来的那些,是江家的财产!你这是偷窃!”
  苏渺没有作声,只是盯着那份协议。
  若是昨天,她或许真的会崩溃,会相信母亲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放弃了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但现在,她不信。
  她抬起头。
  在她的视野里,苏丽华整个人都被一种浑浊的颜色包裹着。那是贪婪的土黄、心虚的灰败,和孤注一掷的暗红交织成的色彩。
  这种颜色,和她手里那份协议散发出的,带着伪造气息的墨绿色,别无二致。
  假的。
  苏渺在一瞬间就确定了。
  她面无表情地将协议装回纸袋,推了回去。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丽华见她如此平静,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认定她是怕了,态度更加嚣张。
  “很简单。立刻撤销对宏远的所有指控,公开道歉,承认你之前是偷窃!否则,我就把这份协议交给媒体!到时候,你和你那个妈,就都成了笑话!”
  苏渺看着她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心里一片寒意。
  原来,这才是江昭的后手。
  一份足以以假乱真的假协议,用来钉死她的“罪名”。
  “我拒绝。”苏渺站起身,“你手里的东西是真是假,法庭上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再给对方一个眼神。
  “苏渺!你别后悔!”苏丽华气急败坏的尖叫从背后传来。
  苏渺没有回头。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才能拿到那份假协议,当众揭穿它。
  ……
  她们在咖啡馆见面的这一幕,从苏丽华拿出文件,到苏渺低头查看,再到两人对峙,最后苏渺起身离开,全都被不远处伪装成路人的镜头,一帧不落地记录了下来。
  几分钟后,一组经过精心挑选和剪裁的照片,发到了陆寒霜的私人手机上。
  照片里,苏渺和她的继母“秘密会面”。
  苏渺低头“认真研究”着一份文件。
  最后一张,苏渺起身,而苏丽华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照片下面,附着一句诛心的话。
  【陆总,看来你的小家属,已经准备好为了你,向我们妥协了。】
  ……
  办公室里,陆寒霜正在听取法务部关于“阴阳合同”的调查进展。
  手机突兀地在桌面上震动起来,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她随手解锁,指尖划开屏幕。
  下一秒,她的动作停住了。
  照片里,苏渺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一份文件。而坐在她对面的,是苏丽华——那个女人!
  一股无名火“轰”地一下从心底烧到头顶,又在瞬间被冰封。
  她为你,可以对抗全世界。
  但你,却想背着我,一个人去向敌人低头。
  这是在保护她,还是……不信她?
  正在汇报的法务主管声音戛然而止,话卡在喉咙里。他只觉得办公室的温度骤降,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上后脑勺,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滚出去。”
  陆寒霜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砸在每个人心上。
  “陆……陆总,我……”
  “我说,都滚出去!”
  几个高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办公室。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陆寒霜一个人。
  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仿佛要将那张照片盯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片冰冷。
  发信人,是一个匿名号码。
  但她知道是谁。
  江昭。
  当晚,苏渺回到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陆寒霜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杂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回来了。”她听到开门声,头也没抬。
  “嗯。”苏渺换了鞋走过去,心里还压着假协议的事,有些心不在焉,“你今天……怎么样?”
  陆寒霜翻过一页杂志,纸页发出“哗啦”的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死不了。”
  苏渺在她身边坐下,脑子里乱糟糟的,纠结着要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她。
  告诉她,只会让她更烦心。
  可不告诉她,自己又该怎么去揭穿骗局?
  她正天人交战,陆寒霜忽然“啪”地一声合上了杂志。
  突兀的声响让苏渺心里一跳。
  陆寒霜终于侧过头,定定地看着她。
  “苏渺,”她的声音很轻,“你今天,是不是见了不该见的人?”
  那平静的语调,却带着让苏渺无法呼吸的压力。
  苏渺被她看得无处遁形,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又怕让她分心,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难堪的沉默。
  陆寒霜看着她闪躲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我累了,先睡了。”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苏渺一眼,径直走进了卧室。
  门被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渺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堵得发慌。
  这一晚,她失眠了。
  她在卧室门口站了很久,却没有勇气推开门。最后,她抱着一个枕头,默默走到客厅,在沙发上蜷缩下来。
  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苏丽华得意的脸,一会儿是陆寒霜在董事会上疲惫的侧影,最后都变成了她今晚那个冰冷疏离的眼神。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迷迷糊糊中,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被轻轻拧开。
  陆寒霜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条薄毯。
  她没开灯,黑暗中,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走到沙发前,看着蜷成一小团的苏渺。她睡得极不安稳,长长的睫毛在轻颤,上面还挂着湿漉漉的痕迹。
  那股烧了一整天的怒火和被背叛的刺痛,在看到她这副模样时,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尖锐的心疼,密密麻麻地扎着她的心脏。
  真傻。
  她伸出手,想抚平她蹙起的眉,想把她抱回床上。
  可那只手,最终在半空中僵住,又缓缓收了回去。
  她弯下腰,将手里的毯子,轻轻地、轻轻地盖在了苏渺的身上。
  而后,她转身,没有回卧室,而是走向了书房。
  门被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线。
  黑暗中,沙发上的人,睫毛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