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柳知芷接手后的第一笔采买,便出了问题。
她拿着侯府名帖去了三家布行,想照着我过去的规矩赊货。第一家让她补现银,第二家要求侯府出具担保,第三家只肯给她三日交期。
她空手回府,便让人把责任推到了我身上。
三家布行拒绝赊账后,她转去找了城外一个新货商。对方肯压低两成价格,却只送来一半数量,余下的要侯府先付全款。
宴席原定十二桌,临时缩成八桌;下人冬衣也从细棉换成粗棉。管事来我铺里抱怨,说过去从没有哪一年入冬还要等料。
“过去是谁先垫钱?”
管事闭上了嘴。
我让伙计照常给来客报价,不因侯府的人多添一文,也不因旧识少收一文。管事拿不出现银,只能空手回去。
“沈夫人刚停了旧供,才让府里处处受阻。”
这句话在侯府里传了两日。
下人见到我时,目光从躲闪变成了探究。
我没有解释。
能用账册说清的事,不值得拿口舌去抢。
第三天,周掌柜拿来一张改过交货地点的副单。
原单写的是侯府内库,后来被朱砂划掉,改成了西街一处染坊。经手人一栏没有名字,只有柳知芷的私章。
周掌柜还带回一块残缺的封条。
封条是从西街染坊旧货架下找到的,上面留着沈氏商号半枚水纹印。印是真的,封口却被人从中间裁开,再粘到另一只货箱上。
单凭半枚印不能说明货最终到了谁手里,却能证明有人不想让原批号留在完整包装上。
“先收起来。”
我把副单放进木匣。
“别传出去,也别急着问她。”
周掌柜有些不解。
“夫人不追吗?”
“现在追,只能追到一句她说是为了侯府。我要的是收货簿和结算单。”
我当日便给染坊递了核验函,要求他们保留当月收货簿、工价簿和废封条。若对方拒绝,商会资格核验时也会记录拒交凭据。
午后,染坊回了一张短笺:货只在院中停过一个时辰,提货人另有其人。
当晚,顾承宣来了新开的铺面。
这里原本是我娘家闲置的染坊,墙面刷成了浅灰,门口新挂的木牌还带着淡淡的松香。窗边摆着几卷布,绛红、黛青和月白交叠在一起,像一排没有说完的话。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令仪,府里的账,先替我补一笔。”
“哪一笔?”
“柳知芷谈下的货,商户不肯放。只要你出面,事情就能解决。”
“她是掌家人。”
“她刚接手,难免有些不熟。”
“不熟可以学,不能让我替她担保。”
顾承宣看着门上的新牌匾。
“你真打算另开商号?”
“已经开了。”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会让侯府更难看?”
我把一卷布放回架上。
“侯府难看,是因为失去了一个愿意无限填账的人。不是因为我开了自己的铺子。”
他脸色发白。
“我们是夫妻。”
“所以我愿意把该还的旧账算清。”
“你就不能看在过去五年的份上帮我一次?”
我看着他。
“过去五年,我帮过你很多次。你若只记得我这一次不帮,那正好说明我该停了。”
他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商会账房送来通知。
年度竞价开始资格核验,参选商号必须交验近半年的履约记录、未结货款和担保凭据。
通知末尾另列了一条:凡货物去向存在争议者,须先提交原始单据,拒不说明的商号暂停报价资格。
我把染坊短笺和残封一并装进证物袋。侯府想进竞价场,就不能再把这笔账关在家门里。
沈氏锦行在名册上。
侯府也在。
可侯府的担保人一栏,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