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商会的竞价场设在临河的会馆。
  会馆外悬着各家商号的青色旗幡,风一吹,旗面拍在木杆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我带着周掌柜入场时,沈氏锦行的名牌已经挂在第三排。
  侯府在第一排。
  柳知芷坐在顾承宣身边,像是只要坐得足够靠前,缺失的担保便不会被人看见。
  主持竞价的账房先宣读规则。
  “今日只看三项:货品、价格、履约。无担保、无库存、无交付安排者,不得以往年名声替代。”
  侯府的报价比市价低了两成。
  场内有人轻声议论。
  顾承宣站起身。
  “侯府经营多年,信誉无需另行证明。”
  账房翻了翻名册。
  “侯府参选所报的货源,来自沈氏商号过去的供货记录。如今沈氏商号已停止对侯府新增赊供,请问贵府凭什么保证交付?”
  顾承宣的脸色一白。
  柳知芷抢着说:“我们自然有自己的渠道。”
  “请出示。”
  她拿出几张新开的提货单。
  账房看完,摇头。
  “这些只是采买意向,没有现货、押款或供货人的签押。”
  场中更安静了。
  轮到沈氏锦行时,我走到长案前。
  “我报的不是最低价。”
  有人笑了一声。
  我没有停。
  “但我能在七日内交第一批,按批次验货,余款分段结算。现货在库,供货关系有记录,过去半年没有一笔无故拖延。”
  账房没有因为这些话便点头。
  “若江南水路迟两日呢?”
  “第一批只报现货,第二批留两日缓冲。若仍迟,我按日退价,不挪其他客户已经收定金的货。”
  “若验出色差?”
  “同批留样,问题货当场退换。备用货已封在二号库,数量写在附页。”
  “为何不报最低价?”
  “因为最低价付不起备用库存,也赔不起延误。我要的是做完这笔生意,不是只把名额抢到手。”
  会馆里原本等着看热闹的人渐渐安静。价格只是一张纸,真正难的是把纸上的每一句变成货。
  账房让人验看现货清单。
  周掌柜将一叠盖着朱砂印的履约单递上去。
  裴行舟站在旁边的商号席位上,补了一句。
  “北城布行可以证明沈氏锦行近三月按期交货。”
  他不是替我作证。
  他只是把一笔做过的生意说清楚。
  林娘子也递上自己的交付凭据。
  “南街布庄同样如此。”
  两份记录放在一起,沈氏锦行的报价便有了分量。
  最后一轮,侯府仍坚持低价。
  账房问:“贵府是否愿意当场补足担保?”
  柳知芷看向顾承宣。
  顾承宣看向我。
  他像是在等我站起来,替他把这句话接过去。
  我坐在自己的名牌后,没有动。
  账房敲下木槌。
  “侯府报价因无法证明货源与履约能力,不予采纳。”
  “沈氏锦行,以综合条件最优,承接本季第一批供货。”
  订单不是全数给我。
  商会将第一批拆成三份,沈氏锦行拿下四成,另两家各得三成。这样的结果没有一夜暴富,却足够铺子稳定开工三个月。
  我当场交了履约押金,又与另外两家商号确认批次,避免三家送出相近却不同色的货。拿到订单只是开始,真正的信用要等最后一匹货交出去才算数。
  木槌落下时,窗外的水面正好被日光照亮。
  我听见周掌柜长长吐出一口气。
  顾承宣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先问货,也没有提侯府体面。
  “令仪,我想跟你道歉。”
  “道什么歉?”
  “道我签了那张回执,也道我一直以为你会替我收拾。”
  我看着他。
  “账房已经写清楚了。”
  “我知道。”
  “那就按账结。”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只按账?”
  “婚姻不是账。”
  “那我们呢?”
  我没有回答。
  他手里还捏着那份低价单,纸边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