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成婚五年,我用嫁妆替夫君把侯府撑了起来。
  日子终于步上正轨。可夫君的青梅却回京了。
  那日,他当着族中长辈的面,把掌家印交到了她手里。
  “阿芷熟悉京中贵人的规矩,以后内院就由她打理。”
  我还没开口,他又把一叠欠账推到我面前。
  “你的绸缎铺先替府里垫着,等侯府缓过来,我自会还你。”
  青梅翻着账册,笑着说:
  “嫂嫂嫁进侯府,总不能只顾自己的嫁妆吧?”
  我忽然想起母亲出嫁前说过的话。
  她说,女人可以把日子过进别人家,却不能把自己的退路也一并交出去。
  这一次,我要把侯府欠下的每一笔账,重新算清。
  ......
  周掌柜赶到时,天已黑透。
  他把湿了边角的账单放在我面前,脸色比桌上的青瓷茶盏还沉。
  “夫人,这两张单子,写的是同一批货。”
  我低头看去。
  一张盖着城南三家绣坊的合印,订的是六十匹云纹缎,定金已经收了八成,交货时间写在明日午时。
  另一张是侯府提货单,落款处写着柳知芷三个字,要提走四十匹。
  我指尖压住那行字。
  “谁让她开的单?”
  “柳姑娘说,是世子爷吩咐的。她还说,明日府里宴席要用,不能耽误。”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柳知芷用朱砂写下的批注。
  侯府急用,先取后算。
  四个字,写得比账面上的亏空还理直气壮。
  “仓里有多少?”
  “我已经让人去点了。”周掌柜顿了顿,“夫人,三家绣坊的定金不是小数。若明日交不上货,咱们不只要退钱,还要赔他们误工。”
  我当然知道。
  这批云纹缎是我亲自从江南货船上挑出来的,颜色是压得住灯火的月白,暗纹里织着极细的银线。城南三家绣坊要拿它做冬日贡衣,才肯一次订下六十匹。
  这是铺子今年稳当的一笔生意。
  也是我准备从侯府抽身后,留给商号的第一口气。
  门帘被人掀开,顾承宣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议事时那件深青色长袍,腰间的玉佩随着脚步轻轻撞在一起。那枚掌家印已经不在他手里,却像仍挂在他身上一样,带着理所当然的口气。
  “这么晚还在算账?”
  我没有起身。
  “你知道侯府提货单和绣坊订单撞在了一起吗?”
  他看了一眼桌面,神色并不意外。
  “阿芷也是为了府里。明日宴席请的是几位老亲,不能失了体面。”
  “那三家绣坊的交货怎么办?”
  “你先同他们说一声,晚两日不就行了?”
  我看着他。
  “他们已经付了定金。”
  “都是熟客,你亲自去说,他们不会不给面子。”
  “若他们不给呢?”
  顾承宣皱起眉,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把一句随口的话问到底。
  “令仪,侯府的事,总要分个轻重。”
  我笑了一下。
  “在你眼里,侯府要用的货是重,外头已经付过定金的货是轻。那若明日赔钱,算谁的?”
  他沉默片刻,伸手按住那张侯府提货单。
  “先把眼前的难处过了。你是我的妻子,难道还要我当着下人的面跟你算得这么清?”
  原来他也知道要算。
  只是从前,他要算的是我能拿出多少,而不是我该不该承担。
  我把订单重新收好。
  “等周掌柜点完货,再谈。”
  顾承宣以为我松了口,脸色缓和下来。
  “这才对。阿芷初来京城,许多规矩还不熟,你多帮她一些。”
  我抬起眼。
  “既然她掌了家,便该知道什么货能动,什么货不能动。”
  他的脸沉了下来。
  “你非要在这时候争一句吗?”
  “我只在账上争。”
  周掌柜把三家绣坊的回执一张张铺开。
  “夫人,城南绣坊还派了人来问。若明日午时前不能交齐,他们会另找货源,定金只按约退还,误工费也要从咱们账上扣。”
  顾承宣听见这话,终于转过身。
  “他们当真会为这点货闹到商会去?”
  “不是他们闹。”
  我将那张定金收据压在掌下。
  “是我若失信,商会自然会记下沈家商号的名字。”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
  小伙计掀帘进来,喘着气说:“夫人,库房点完了。账上六十匹,库里只剩二十匹。”
  顾承宣的手,停在那张朱砂批注上。
  我看着他,第一次没有替他把话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