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家绣坊交完货,已经过了午时。
  我回到铺子,周掌柜把三本账册并排摆开。
  第一本是我亲自签押的旧账。
  第二本是侯府以往的赊供。
  第三本,是柳知芷接手后新开的采买簿。
  我拿朱笔在纸上划了三道线。
  “第一本照旧结算,第二本逐笔核收,第三本从今日起不进沈家商号的总账。”
  周掌柜点头。
  “那侯府这些年欠的呢?”
  “按凭据算。签过字、收过货的,我认。没有签字、没有收货回执的,让他们找下单的人。”
  我没有把所有欠款一口推掉。
  那样痛快,却会先毁掉我的信誉。
  真正的止损,不是把账本撕了,而是把该我承担的和不该我承担的分开。
  下午,我带着账册去了族中小议。
  顾承宣已经在那里。
  他换了件墨蓝色常服,神情比早上冷静许多。柳知芷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盏加了桂花的热茶。
  “你把货追回来,侯府的宴席差点开天窗。”
  “四十匹货是我追回来的。侯府若要用,按现银买。”
  顾承宣看着我。
  “你非要这样说话?”
  “我可以换一种说法。请把欠款结清。”
  族中长辈面面相觑。
  我将三本账册摊开。
  “侯府旧账共分三类。第一类是我签过的,第二类是侯府下单、有人签收但未结算的,第三类是柳姑娘接管后没有我签押的。前两类可以核,第三类请找经手人。”
  族中账房按我的清单报数。
  第一类共二百八十六两,已到期一百九十两;第二类有七笔缺结算,却都有侯府经手人的手印;第三类共四笔,其中两笔连货送去了哪里都写不清。
  大伯父听完,终于放下茶盏。
  “以前怎么从未分过?”
  “因为以前每到月底,我都会从铺子里补齐。”
  我把过去三年的垫款凭据放在桌上。每一张都不惊人,叠在一起,却足以买下半间铺面。
  顾承宣翻了两页,声音发涩。
  “你从没同我说过有这么多。”
  “我每月送过总账。你只问府里有没有缺用。”
  柳知芷脸色发白。
  “我接管的是侯府内院,怎么会有你说的第三类?”
  “因为那批货没有进侯府库房。”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把裁缝铺的收货备注放到她面前。
  “凭你的提货单写的是宴席用料,货却被人说成沈家商号赠给侯府。赠给谁,谁来解释。”
  顾承宣伸手压住那张纸。
  “这件事我会查。”
  “查之前,不能记在我的账上。”
  我请账房把这句话和三类账目一并写入议事记录,又请在场长辈逐一画押。没人愿意替第三类采买担保,最后只能留下实际下单人到场说明的期限。
  走出族宅后,我没有立刻回铺子。
  我先去了两家长期供货的织坊,重新确认沈氏锦行的结算户名和提货印样。旧日写着“送侯府”的口头习惯全部作废,往后每一匹布只认商号印与批号。
  第二家织坊东家问我:“脱了侯府的名头,你能吃下原来的货量吗?”
  “先吃我付得起、卖得掉的。”
  我将首批货量减了三成,却把交款日写得清清楚楚。少拿货不丢人,拿别人的信用撑场面才会把路走绝。
  他盯着我。
  “我已经把掌家权交还给你。”
  “我不要。”
  “你说什么?”
  “掌家印可以还,侯府的旧账也可以按约结。但我不再回去替你们填新账。”
  屋里响起一声轻轻的吸气。
  我把印信推回他面前。
  “顾承宣,你把权交给谁,是你的选择。谁签下的单,谁就负责。”
  回到铺子时,林娘子正坐在柜台边。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短褙子,袖口沾着几粒靛青色染料。
  “我听说商会下月要开年度竞价。”
  “侯府也会去?”
  “会。往年他们靠你的商号和掌柜撑场,今年若还想报低价,只怕要先找担保人。”
  我拿出新账册。
  “替我留一个名额。”
  林娘子看着我。
  “你要用什么名义?”
  我蘸了墨,在名册上写下四个字。
  沈氏锦行。
  这是母亲留下的旧名。
  也是我第一次不借侯府的门楣,写下自己的商号。